江熠然沉默了一下,然后才低声说:“……菜刀砍的。”

    又扯出个笑来:“没事啦,反正伤早就好了,只是有点难看而已。对不起,是不是吓到你了啊?”

    言决握紧拳,抬起眼来看他:“你爸都拿刀砍人了,你还要留在这个家里吗?”

    “我家里还有弟弟妹妹……总不能放着他们不管吧。”江熠然背对着言决,低下头,看不见表情,“爸和阿姨赚的都不多,光靠他们的钱是养不活弟弟妹妹的。”

    “江熠然!”言决听到这话,只觉得来气,“你老被他们拖着被他们吸血,就一辈子只能住这种破房子!过连想买水果吃都拿不出钱的生活!”

    他们之间的结缘,正是由此而来。大约一年多前,大三的寒假,言决从家里返校的路上,看见了在一家蔬果店前踌躇不前的江熠然。江熠然生得清秀,言决对这张脸还算有点印象,很快就想起来这人就是高中班上那个学习成绩很好的贫困生。

    那家蔬果店的老板见江熠然只看不买,穿得又土里土气的,很是不客气地说:“不买就走远点,别他妈挡我的客人!”

    江熠然好像已经习惯被这样对待,轻声地朝那老板道了歉,正要低着头走开,就被言决从身后拉住了手腕。

    江熠然有些讶异地回过头,就听见言决问他:“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吧。”

    “你、你是……言决?”江熠然回忆起言决的名字,有些不好意思地推拒道,“这样好像不太好,不过还是多谢你的好意。”

    言决不顾他的推拒,还是给他买了水果,摆在店铺最前面的几种水果各买了半斤,然后把塑料袋塞进江熠然的手中,说:“算是久别重逢的见面礼。”

    江熠然只好收下了,朝言决道了谢。

    原本高中毕业之后就毫无关联的两个人就这样又有了联系。

    一开始言决主动靠近江熠然,只是因为觉得他很可怜,后来才慢慢发觉,江熠然其实是个很可爱的人,捧着苹果啃的时候,像一只小松鼠,吃到好吃的东西,脸上也会流露出那种很幸福很开心的表情。

    然而,越是接触,就越是了解江熠然窘迫困难的现状,越是替他感到心疼。言决知道江熠然一定对未能读大学这件事很不甘心,可也知道,江熠然太善良、心中牵挂太多,始终放不下同父异母的弟妹们,所以才心甘情愿地被那一家子吸血鬼捆着。

    站在他的立场上,他肯定是希望自己喜欢的人能够不受任何束缚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过更好的生活的。但言决不知道该怎么劝江熠然才能有效果,所以一直以来也都隐忍不言。

    可是刚才看到江熠然背后那条可怖的伤疤时,他终于忍无可忍了。

    言决被那条疤激得心头火起,继续道:“你也对你自己好点吧江熠然!他们既然明知养不起还非要生这么多,后果就让他们自己去担!凭什么拖累你!反正你现在在外面打工,直接跟他们切断联系不就好了!”

    “……因为那不是你的家、你的亲人,所以你才会这么说。”江熠然咬着牙,声音有点颤抖,“你这种富贵人家长大的少爷不懂,我们这种家庭都是这样过的。”

    一句话,直接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条楚河汉界,将言决挡在了自己世界的外面。

    言决也确实被江熠然的话伤到了,怔然问:“……你什么意思。”

    “我们本来就是不同世界的人,不该走得这么近。”江熠然颤声道,“言决,你还是离我远一点吧。”

    其实那晚在日料店荆棠询问他性向的时候,江熠然就隐隐意识到了,言决或许是对他有那方面的意思,所以才宁愿住这种破房子也要跟他待在一起。可是,他不愿意拖累言决,不想让言决为他付出什么。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划清界限、断绝关系。

    “离你……远一点。”言决怔楞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接着忽然笑了一声,咬着牙低低道,“挺好,反正我也住够这个破房子、也早就吃够你做的饭了!”

    明知气话伤人,却还是说出了口。他真的生气了。

    言决抓起手机,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你再跟人事那边确认一下吧。”言琤在电话里同熊佳音说,“正好赶上毕业季,宣传部那边多招几个实习生,不过最好还是能再招一两个工作经验丰富的,带带新人。”

    “好的。”熊佳音问,“言总,那您明天来公司吗?”

    最近言琤要照看荆棠,去公司的时间比以往更短一些,除了见客户和会议这些不得不由他本人出面的工作以外,基本上都在家办公。

    “来吧。”言琤顿了一下,又道,“最近我要多顾着些家里,公司那边要多麻烦你了。”

    熊佳音嘿嘿一笑,说:“您记得给我多发点奖金就好啦。”

    言琤刚挂了电话,就听见外面门铃响了。苗央正好在客厅里打扫卫生,便由她去开门。

    “您好,请问是言琤先生家吗?”门外站着个快递员,身后放着两个大包裹。

    苗央道:“是。”

    快递员指了指身后的包裹,说:“这两个包裹是您家的。”

    苗央倒是没听言琤或荆棠说过最近会有快递,但包裹上的信息的确是言琤的,确认过后,便还是签收了。快递员帮着把包裹拖进屋里后就离开了。

    苗央没有急着拆,而是先去告知书房里的言琤:“先生,刚才快递拿来两个很大的包裹,似乎是行李。”

    “行李?”言琤愣了下,才道,“可能是言决的,先放他房间里吧。”

    言决明明昨天才信誓旦旦地说追到人再回来,怎么今天就把行李寄回家了?而且也不跟他说一声。

    言琤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便打电话给言决确认:“你要搬回来住?”

    “……我的行李寄回去了是吧。”言决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先搁着吧,我晚上回去再跟你讲。”

    差不多到了晚饭饭点的时候,言决终于回来了。他在门关换好鞋进来,脸上的神情显得有点疲惫。

    窝在沙发里的荆棠看见他,张大嘴“哇——”了一声,有点惊喜。

    言决有气无力地说:“干嘛啊……傻不拉几的。”然后瘫坐在沙发的另一边,摘下眼镜,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言琤听见开门声,刚从书房里出来,就看见荆棠跪坐在沙发上用手扒着椅背朝他道:“言叔叔,言决好像傻了。”

    言决不悦地说:“你才傻了……!”

    言琤望向疲惫的言决,觉得他看起来好像是跟往常有点不一样,便坐到儿子身边去,揽住他肩膀,问:“怎么了,工作不顺利?”

    “不是……”言决用双手捂住脸,“我跟……了。”声音小得跟蚊子嗡似的。

    “你说什么?”言琤没听清,凑近了些。

    言决又嗡了一遍:“……我跟江熠然吵架了。”

    荆棠扒在言琤身上,也听见了,恍然道:“所以你不跟他住了吗?”怪不得把行李寄回家了。

    “行李是他收拾出来寄到家的。”言决依旧捂着脸,很没骨气地说,“……其实我还是想跟他一起住来着。”

    言琤、荆棠:“……”

    原来是被扫地出门了。

    作者有话说:

    谈恋爱好难哦,这对吵完那对吵(淦

    三口之家达成啦!x

    下章回主线哦w

    第40章 橘子香波

    尽管言决非常为吵架的事情感到后悔,但白天在公司里的时候依旧强作镇定从容,权当无事发生,生怕被同事看出来他受了情伤。如今回到家里,身边的人是父亲和好友,两人都对自己知根知底,他自然没必要再死要面子,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连带着身体都松懈,歪在沙发上装尸体,看上去格外的无精打采。

    荆棠抱着抱枕,在旁边问:“你们为什么吵架啊?”

    言决想总结一下他跟江熠然吵架的内容,脑海里自然而然就回想起前天晚上的场景来,又开始觉得生无可恋起来。

    他真是疯了才说出那种话,真该死!

    “嗯……江熠然原生家庭挺糟糕的,他是家里的老大,高中毕业没能读大学就被父母催着出来打工赚钱养家了。”江熠然背上伤疤的事情比较隐私,言决没有说,“我看不下去他总是为了那群吸血鬼委屈自己,就……多说了几句,劝他赶紧跟家里断了,然后他就生气了。”

    言琤想了想,道:“可能他从小就被灌输老大要养家的观念,很难立刻就扭转过来。你贸然这样讲,或许是刺激到他了。”

    “……可是这些话我总要说的,毕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这样过下去。”言决叹了一声,“我本来还想着,早一点让他醒悟,他就能少吃一些苦。”

    “但那毕竟是他的家庭,你我都是旁人,其实很难做什么。”言琤道,“最终还是要靠他自己做决定。”

    言决咕咕哝哝地说:“我知道。”如果换做是别人,言决可能不会这样多管闲事,但那可是江熠然,他很难束手旁观。

    父子俩坐在一起讨论江熠然的事情,荆棠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他现在不太愿意插手其他人的感情问题,毕竟他连自己的感情问题都没有处理好,在这方面上可以说是非常失败。

    一个人坐着也挺无聊的,荆棠打开手机想打打游戏消遣一下,结果一登录就发现好友栏亮着红点。他点进去看消息,发现是金慕淮给他送了一大堆用于提升人物属性的材料,还尽是些难入手的好东西。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荆棠担心这是金慕淮的“贿赂”,便暂时没有领,看他正好在线,便直接在游戏里发消息问:你在打什么坏主意呢?

    金慕淮过了几分钟回复:想哄你开心应该不算坏主意~

    波浪线就是如此的神奇,能让荆棠仅看着文字都能脑补出金慕淮荡漾的语气。

    荆棠:那我就当你白送了啊,之后又说我欠你人情我可是不认的!

    金慕淮:好哦w

    于是荆棠就把礼物领了,结果回头就看见金慕淮又说:你提醒我了,你还欠我个人情来着。

    说的是之前荆棠把他的伞弄掉的事。

    荆棠:你想要我怎么还?

    金慕淮:还没想好。等你痊愈了再说吧~

    荆棠:……你知道?

    他生病的事,外人应该是不知道的啊,难道是言琤告诉金慕淮的?荆棠想到这里,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从言琤之前的态度来看,他跟金慕淮的关系也就一般般,或许还不太喜欢金慕淮,应该不会跟这人讲。

    金慕淮:这两天我去明宜都没怎么看见言总人呢,我想他应该是在家里照看你吧。

    荆棠恍然,原来金慕淮是猜出来的。这人瞎猜一向很准的,之前猜他和言琤形婚也猜中了。

    金慕淮:荆棠同学,好好养病,少委屈自己才能过得快乐。

    荆棠看着这行字,觉得金慕淮似乎是意有所指,忽然又有点郁闷起来,遂决定不再理他,关掉了好友聊天窗口,转头肝活动去了。

    过了一会儿,苗央做好了晚饭,招呼三人去吃。言决受伤颇深,言琤开解他半天也不见好,依旧很颓然,饭也没吃多少,便进自己房间里收拾行李去了。荆棠则是因为受药物影响有些厌食,也吃得不多,勉强扒了大半碗饭,又回到沙发上歪着。

    一桌子菜没吃多少,言琤叹息一声,嘱咐苗央最近少做几个菜,然后便起身坐到荆棠的身边去,低声问他是不是心情不好。

    荆棠拣起抱枕抱着,闷闷地说:“好像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言琤见他最近总是抱着抱枕不撒手,猜想他应当是缺乏安全感,但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办法能让荆棠安下心。

    “对了。”言琤想起夜跑晚上遇见的那个金毛,便问荆棠,“你想不想养条狗?”荆棠似乎对小动物很有好感。

    荆棠“唔”了一声,似乎是在考虑:“……初中的时候我从街上捡了条小土狗回来养,但是两年之后它就生病死掉了。我、我有点怕……”

    他是个很重情的人,也很容易对身边的人或动物产生依赖,最害怕的就是他们会离开他。

    那条小土狗叫白白,在外流浪的时候就吃过很多苦、右后腿是跛着的,还总是受病痛的折磨,勉勉强强养了两年,带它去过很多次宠物医院,最终还是因为重病无力回天。宠物医院的医生让荆棠把它带回家里,让它在安心熟悉的环境里度过最后几天。

    白白快要不行的时候,荆越让荆棠进卧室去待着,不想让他看,可荆棠还是忍不住从门后探出头来,结果正对上白白圆而乌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绝望,荆棠觉得白白似乎是在向他求救,可是他却无能为力。

    白白死后很长一段时间,荆棠总会想起它望着自己的那个眼神,也怎么都忘不掉那具小小的身体躺在冰凉的地板上一动不动的画面。

    ——那是荆棠经历过的第一次死亡。

    他哭了很久,在心里想,他再也不想经历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