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有种梦回十几年前的感觉。

    再这样闹下去,恐怕晚上七八点都吃不上饭了。

    言决放下菜刀,站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声:“别闹了,幼不幼稚。”

    这招对荆棠没什么用,但是对言决很有效,言决最听不得别人说他“幼稚”。果然,言琤话一出口,言决就放弃不追荆棠了,不屑地“嘁”了荆棠一声,重新回到了厨房,还顺便关上了门,不让荆棠进来了。

    荆棠隔着门朝言决“略略略”了几声,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回房间去了。

    回了房间,荆棠才发现手机有新消息,又是金慕淮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这人每次来骚扰他,必定要附带一大堆猫猫表情包卖萌。

    一点都不像三十好几的男人,不稳重。荆棠瘪着嘴,在内心这样评价他道。

    荆棠没好气地回道:干嘛啊!

    金慕淮:我来献殷勤啊。

    荆棠:走开啦,我不吃糖衣炮弹。

    金慕淮:但你还欠我个人情哦。

    荆棠:……行吧,你说。

    金慕淮:你应该知道这次旋奏要在国内开线下展了吧。就在栎城,限入三千人。我搞到入场券了,两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荆棠:你都搬出人情来了还问我去不去哦。

    金慕淮:哈哈,走个流程而已。

    荆棠:但我是有老公的人了,跟你单独出去岂不是像约会一样,不合适吧大哥!

    金慕淮:说什么呢,怎么能叫约会,这明明是大龄二次元团建。而且你和言总那点事我都猜到了,形婚而已,你应该有约会自由吧。

    荆棠看见后半句,心虚了一下,便装傻只回应前半句:只有你大龄好不好!我还青春正盛风华正茂呢!

    金慕淮:总之你记得来就是了,下周六上午九点,栎城展览中心。实在不放心就让言总接送你好了,反正我清清白白绝没有包藏祸心。

    ……那言叔叔岂不是要气死。

    荆棠关掉手机,躺在床上沉思。其实他是挺想去线下展玩的,最近他的世界太封闭了,社交圈子越缩越小,平常能说得上话的人似乎只有言琤和言决,还有就是时不时会网聊一下的金慕淮。

    三个人,这也太惨了。

    他有点想认识新朋友,况且他玩《旋律奏响》玩了四年,多多少少有点感情了,也想顺带买点浅野初的周边回来。

    荆棠望着天花板,呆了一下,心想:言叔叔怎么还没意识到浅野初和他的相似之处呢?

    荆棠始终觉得对言琤的喜欢太难以启齿,所以总想等着言琤自己去发现。

    活到二十二岁,这辈子也就喜欢过这么一个人,结果却被自己搞得一团糟。

    荆棠闭了闭眼,深呼吸了几次,从床上爬起来吃药。

    要快点好起来,振作起来,然后尽快结束这一切。

    晚饭还是赶在七点前做好了,今晚言琤让苗央晚些再来做卫生,所以现在家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荆越那份详细到略显冗长的食谱的确起了很大的作用,这次言琤做的菜起码卖相还可以,看上去比较正常,只是不知吃起来味道如何。

    荆棠看了看桌上的四菜一汤,问言决:“你尝过了吗?”

    言决说:“没有。”因为有阴影。

    “我尝过了,觉得还可以,应该有进步。”言琤很恳切地说,“我很确定我的舌头没有问题。”

    也是,言琤平常对吃还挺讲究的,如果真的难吃到无法下咽的程度,他可能就放弃这桌子菜另外点餐了。荆棠想到这里,决定相信言琤一次。他把筷子伸向最平平无奇的清炒大白菜,捻了一片菜叶子,送入口中。

    炒得有点老,不过味道尚可。

    “我也觉得还行。”荆棠咬着筷子看向言决,“你也尝尝呗。”

    言决拧起眉,半信半疑地也去捻了一片白菜放进口中,咀嚼了一阵之后,眉头便渐渐地松开了,评价道:“进步非常感人。”

    以前言琤做的菜难吃到他怀疑言琤谋杀自己,但这次的味道还算正常。

    言琤这才松了口气:“那太好了。”他在心中感谢自己的老友留下了这样一份食谱。

    吃完晚饭后,言决就该走了。他毕竟还带着行李,出行有些不方便,言琤便打算开车亲自把儿子送到江熠然那边去,但是又不放心让荆棠一个人在家,所以等到苗央来了之后才走。

    荆棠靠在家门口朝站在电梯前的父子俩挥挥手,然后关上门,回身进了书房。他有点无聊,但是现在又没什么心情打游戏,所以想从言琤的书柜里随便找本书看。书很适合催眠,看着看着他就会睡着了。

    言琤从学生时代就保持着阅读的习惯,因此在书房里放置了两个大书柜,里面几乎是塞满的。

    荆棠一排排地挨个看过去,发现这些书要么是外文小说,要么就是医疗器械相关的研究专著,他就算拿出来看也看不懂,于是便蹲下.身来打开书柜下方的柜门,想找找看有没有别的书。结果柜门一打开,首先吸引他目光的却并不是书籍,而是夹在密密麻麻的书籍之中的一本尺寸略大的相册。

    该不会是言决小时候的黑历史吧?荆棠勾着唇,饶有兴趣地将那本相册拿出来,才翻开第一页,唇边的笑意便凝固了。

    ——这是言琤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画面上,年轻的言琤身着黑色的燕尾服,明玥则穿着一身漂亮的白色婚纱,小小的言决也穿着一件小号燕尾服,被爸爸妈妈揽在正中间,三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翻过去,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在右下角写着“3周年”。

    言琤和明玥结婚的3周年。

    荆棠莫名地有种失重感。他感觉眼前好像有点眩晕,五脏六腑都在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胸口闷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那个时候他见过言琤吗?

    没有,应该是没有的。照片上的言决显然比他们初次相见时还要小一些,拍这张合照的时候言琤一家人应该在英国。那时他不过是活在言琤和荆越对话里的小孩子,他们没有见过面也没有过任何接触,他甚至连言琤生命里的过客都算不上。对于那时的言琤而言,“荆棠”只是一个名字、一个符号,一张友人晒娃时发来的照片,他有着幸福的婚姻和温暖的家庭,生活的重心全放在温柔的妻子和可爱的孩子身上。

    眩晕感一阵又一阵地袭来,荆棠在一片昏沉中用力抓紧柜门,才勉强维持住身体的平衡,不至于跌坐在地。

    等他终于将这剧烈的不适感强压下去以后,才发现,照片上竟然盛着几滴泪水。视物不清的双眼蒙上一层湿漉漉的雾气之后越发看不清了,三人的面容映进他的眼眸中,全都一片模糊。

    荆棠吸了吸鼻子,起身去桌上抽了几张卫生纸,将照片上的眼泪仔细地擦干净。

    他从来都知晓,他缺失了言琤人生中最意气风发、最鲜活的那几年。他们之间相差的二十岁,其实是一道无法填补的天堑。

    他一直想要努力地不去在意横亘在他与言琤中间的鸿沟,也想要努力地忘记自己的嫉妒、不甘和遗憾。

    可是这张照片,却唤醒了一切。

    作者有话说:

    还有很多坎要跨越。

    第48章 明玥

    明玥是个很好的人。

    跟随言琤一起回国后,明玥在栎城的一所私立高中里担任英语老师。她的身上拥有一名教师该拥有的一切美好品质——温柔、耐心、有责任感、勤劳、无私。在学校里,明玥很受学生们的欢迎。私下里,她也被儿子和儿子的朋友喜欢着。

    两家的妈妈之间关系不错,因此荆棠小时候受过明玥不少照拂。他上学前班的时候贪玩,总是静不下心来,也不被老师喜欢,因此成绩很差。每每到了周末,为了不被爸爸妈妈催促写作业,荆棠总是借口去言决家学习,然后带着作业本过去找言决玩。

    后来荆棠的小花招被明玥识破,他低着脑袋绞着手指、忸忸怩怩地说阿姨对不起,我不该带坏小决。

    明玥没有责怪他,反而用手轻柔地摸他的小脑袋,问:“是不是作业不会写呀?”

    荆棠闷闷地点头,把脸稍稍仰起一点,偷看明玥的表情。

    明玥是笑着的。

    “阿姨是老师,你可以问阿姨啊。”明玥弯下腰,轻轻捏了捏荆棠白嫩的小脸蛋,“你看,我们两家之间关系这么好,小棠就像阿姨的儿子一样嘛。”

    “嗯嗯!”荆棠很赞同地用力点头,然后果不其然被一旁的言决奶凶奶凶地瞪了一眼。

    明玥见儿子吃醋,又花了一会儿把他哄好,然后去加了个椅子在书桌前,让两个小朋友坐在一写作业,她就在旁边守着,教他们做算术题和英语题。

    明玥在和荆棠闲聊的过程中得知,原来他之所以不想学习,除了难以静心以外,还因为他不喜欢幼儿园的老师。

    “老师们都觉得我不是好孩子。”荆棠噘着嘴,“我撒娇也没用。”

    他从小最擅长的“攻克”大人的手段,就是利用自己的可爱来撒娇,一旦撒娇不起作用,他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很迷茫。

    明玥问:“为什么会觉得你不是好孩子?”

    荆棠握着笔,掩在桌子下的肉乎乎的腿有节奏地踢动着,咕咕哝哝地说:“因为我跟班上的女生们关系好,男生们就看我不顺眼,总跟老师告我的状。”

    言决趴在桌子上,偏过脸去望荆棠和妈妈,说:“这家伙喜欢夸女生的裙子漂亮,所以女生都爱跟他玩,男生当然嫉妒啦。”

    他比荆棠小两岁,还在上幼儿园中班,跟荆棠同园不同级。这些事还是他听同班的男生说,学前1班有个嘴很甜很会讨女生欢心的讨厌鬼,才知道的。

    明玥听了,心里有些感慨。现在的小孩子们越来越早熟,居然还学来这些抱团排挤人的坏风气。

    “他们欺负你的事你有没有跟爸爸妈妈讲?”明玥问。

    荆棠摇摇头,而后又歪着脑袋迷茫地问:“这样算是在欺负我吗?”他一直以为只有打人才算欺负人。

    “算。”明玥很认真地告诉他,“如果他们的行为使你感到非常不舒服,那就是在欺负你。”

    荆棠眨眨眼:“所以我不是坏孩子咯?”

    明玥笑着摸摸他的头:“当然不是,小棠一直都是好孩子呀。”

    “好耶!”荆棠很单纯,会为大人们给他的每一句夸奖而高兴起来,“那我回家就跟爸爸妈妈讲,谢谢阿姨!”

    回家后,荆棠就把幼儿园的男生们说他坏话告他状的事情告诉了荆越和凌莲。这对爱子如命的父母第二天就带着荆棠找到幼儿园去,为他讨公道。长大后荆棠想起这件事情,依然对明玥心存感激。

    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明玥也经常帮忙照看荆棠的学习,也多亏她的耐心和细致,荆棠的成绩也慢慢好了起来,考上了栎城最好的公立小学。两家人关系依旧很好,彼此间常常往来,逢年过节也会像一家人一样聚一聚闹一闹。

    当时,不论是荆棠、言决,还是两家的父母,都以为这样安逸幸福的生活会继续下去。

    直到有一天晚上,荆棠忽然听见小区里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从那天开始,他就再也没有看见过明玥的身影。当他问父母,为什么明阿姨不见了的时候,他们只是告诉他,最近言叔叔家里很忙,不要随便过去找他们。

    荆棠很听话,父母让他不要找去言琤家,他就真的没有再去。但是他跟言决一起玩了这么久了,不可能说不见面就不见面,本想去找言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言决居然也不来上学了,一年级一班教室里那个属于言决的位置,就这样空了快两个月。

    再次见到言琤言决父子是在两个月后。荆棠趁着父母不在家,拿着零花钱自己跑下楼去买牛奶糖吃,回来的路上,恰巧在楼梯里碰见这对父子。一大一小两个人紧紧牵着手,皆身着黑衣,胸口处别着白色的花。

    荆棠虽然不知道他们刚从葬礼上回来,但是却能够感觉到,两人好像都非常难过。

    “小棠?”言琤的声音显得很疲惫,相较平时,少了几分生气,“好巧。”

    “……言叔叔、小决。”荆棠无措地望了望言琤,又望了望垂着脑袋低头不语的言决。许久不见,其实他很想他们,可是却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也不敢问……为什么明阿姨没有跟他们一起回来。

    最终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捏着一袋子牛奶糖,费力地将它拆开,然后用小小的双手从里面抓出来了两把。

    “这个给你们。”荆棠把手中的两把糖分别塞进了父子俩的掌心,装作大哥哥的样子摸了摸言决的脑袋,然后抬起脸来,咧开嘴,朝言琤甜甜地笑了一下。

    言琤握着掌心里的牛奶糖,望着荆棠脸上的笑容,稍稍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这小孩儿转过身去飞快地跑上楼了。

    身边的言决默默地剥了一颗糖,放进嘴里,然后忽然就嚎啕大哭起来,用小手抓着言琤西装的衣摆,哭得撕心裂肺:“我想妈妈了——”

    言琤闭了闭眼,蹲下.身来,将儿子紧紧地抱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