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在地上弹动几下变形的画卷,缓缓蹲了下去。

    他拉开画卷,一幅春光图就映入了眼帘。

    一湖仿佛带着春天气息的水上,一只野鸭带着十余只雏鸭在上面觅食,雏鸭可爱,让人忍不住想养几只。

    湖边有楼台,楼台里有人在饮酒作乐,姿态潇洒。

    楼台前一株大树上,两只鸟儿交颈纠缠,枝头芽孢半露,生机勃勃。

    天色明朗,一切都离不开一个春字。

    确实是好画,哪怕匠气多了些,但技法上却没有问题,感情也有所倾注,今日哪怕是皇帝亲来,冯有为也认为他无法指责自己更多了。

    皇帝善画不是新闻,所以引得不少想要找到自己那条终南捷径的人改弦易辙去学画,也间接让冯有为这等画师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所以冯有为感激这个时代,可他却不容别人贬低自己的作品。

    “这画不差!”

    冯有为抬头道:“贵府若是不满意,在下就此罢手。”

    幕僚冷笑道:“这是敷衍了侯爷还敢撒手,你好大的胆子。冯有为,按照咱们的规矩,今日是最后交画的时日,你的画呢?”

    冯有为蹲在那里,举起那幅画,倔强的道:“在这里。”

    幕僚本以为他会求饶,于是一下就恼怒了,就过去一脚踢翻了冯有为,骂道:“冯有为,你想作死也别带上一家人!”

    冯有为倒在地上却死死的护着那幅画,他翻滚了一下,然后艰难的坐起来,把画卷卷好,说道:“就算是在陛下的面前,在下也敢说这是好画!”

    那幕僚的眼中闪过厉色,说道:“想用陛下来脱责?冯有为,接了生意就要尽心,别怪我没提醒你,今日画不到,谁都救不了你!”

    冯有为知道自己怕是被盯住了,他惨笑道:“侯爷究竟想要在下做什么?恳请直言,在下也好权衡一二。”

    幕僚收回了本想踢出去的脚,抚须道:“你那闺女不懂事,带着外面的野小子打伤了侯府的人,冯有为,换做是以前,随便一个罪名就能让你闺女进了大牢。”

    冯有为面露恍然之色,幕僚心满意足的道:“侯爷仁慈,我周东走南闯北从未遇到过,所以才心甘情愿的投在侯府。”

    周东皮肤黝黑,长得圆圆滚滚的,宛如一堵肉墙。

    他突然面露慈悲之色,说道:“要学会体谅侯爷的难处,要学会聪明些,这样才能善终。”

    冯有为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

    周东的面色一冷,“你笑什么?”

    冯有为的笑声中带着些癫狂:“侯爷是想要在下一家入府为奴吗?哈哈哈哈!”

    周东的眼神微动,冷冷的道:“怎么,你不愿意?”

    冯有为喘息道:“这是怕在下把那些画不是侯爷画的事泄露出去吗?在下发誓一定保密,若有泄露,在下愿受凌迟而死。”

    “凌迟?”

    周东狰狞地说道:“千怪万怪,冯有为,就怪你的画太好了,侯爷拿了十余幅画出去,那些权贵都说好,若是以后泄露了,侯爷的面目何在?”

    冯有为举手道:“在下发誓不会泄露,以后也由在下来送画,不假手他人。”

    “晚了!”

    周东仰天笑了笑,很是猖狂。

    这事儿是陈钟随口吩咐让他去办的,目的很简单,那就是把冯有为一家子都弄到侯府来。

    “侯爷说了,按照供奉的规矩给你,难道你还敢推三推四的?”

    这个待遇也算是不错了,可冯有为却只是拒绝:“在下祖辈皆是良民,万万不敢辱没了祖宗。”

    良民变成奴隶,甚至会被主家赐姓,那可连祖宗牌位都没脸立了。

    祖宗大抵是华夏人最诚恳的信仰,从百姓到皇帝,那逝去的先人仿佛就活在大家的身边,栩栩如生。

    所以冯有为自然是不愿的,他哀求道:“周先生,犬子有望科举啊!”

    周东冷笑道:“就是趁现在,明白吗?若是你不知趣,你那对儿女怕是……”

    “慢!”

    一听到对方要动自己的儿女,冯有为就撑不住了。

    “在下愿意来侯府居住,至死不出。”

    这是最低的要求,我愿意为侯爷继续画画,而且甘愿被囚禁在侯府里。

    “果真是慈父啊!”

    周东微笑道:“可你也不想想,侯爷会留着把柄在外面吗?”

    冯有为一怔,正想诅咒发誓时,周东从怀里摸出了一份契约,说道:“你最近在赌坊里输掉了家产,最后还欠了一屁股的债,只得求到侯爷这里来。”

    “在下没有!”

    冯有为嘶声道:“在下从不赌钱!”

    周东愕然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过来,说道:“毕竟是有些情谊在,所以侯爷仁慈,只要你签了这份契约,赌坊的债务侯爷就替你还了。”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家丁,说话间器宇轩昂,若非是又黑又胖,多半能博得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的青眼。

    冯有为只是摇头,他知道这是套,“在下不赌钱,周先生,赌坊的人都不认识在下,你们这是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