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非玦呢?”方知潋扫了一圈周围,状似无意地问。

    “刚走,送货去了。”阿锐大概以为他只是随口一问,没多说,又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桌面上把果盘扒拉过来,示意他吃开心果。

    “哥,你那车还差一个零件没配着,等过两天出了正月才能提。”

    方知潋说:“我不着急。”

    “那就行,我就怕耽误你的事。”阿锐轻松了一些,把电暖炉温度调高了,瞄了一眼方知潋,忽然小声问,“哥,我能冒昧问你个问题吗?”

    “问吧。”

    “你多大了啊?怎么看着比我还年轻,我这个哥是不是叫倒了?”

    方知潋一怔,他今天穿了件羊绒大衣,里面搭了身浅米色开衫配水洗牛仔裤,完全是为了坐飞机舒服,但看起来显得年纪很小,像懵懵懂懂还没走进社会的大学生。

    “我都二十六了,”方知潋哭笑不得,被十七八的小男孩儿暗暗夸年轻实在不知道是该说欣喜还是荒诞,“你呢?”

    阿锐说:“那你还是我哥,我十七。”

    光照让周围的热辐射升温,方知潋不自觉地放松了点,他问:“十七岁,不是还在上高中吗?”

    “我上的是职高,没什么劲儿,毕业了出来也是干这些,还不如早点工作早赚钱。”阿锐老神在在地说,“学历现在根本不重要了,有能力才重要,宋哥不也没上过大学,现在照样过得好好的。”

    方知潋没有接话,他把手心朝上,像是畏光似的,虚虚搭在额间,半晌,忽然笑出了声。

    “他当年参加竞赛,能保送z大,”方知潋的声音轻得像羽毛,“高考是市理科状元,半只脚迈进t大。”

    但差了那么一点。

    零碎的新闻报道以片段的形式出现在他的脑海里,生硬无机质的声音在播报:“近日,临川市中级人民法院对网络热议的高考状元杀人一案做出二审判决,撤销原一审判决,以故意杀人罪,判处宋某有期徒刑六年……”

    宋非玦的人生从来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方知潋想,这是多荒谬的一场迷宫游戏,它设了重重陷阱,把每一个通向圆满结局的路都堵死了。

    阿锐也愣了一下,显然是从没听宋非玦提起过这段,想了想道:“太酷了!所以宋哥拒绝了z大的保送和进t大的机会,直接出来闯荡社会了?”

    酷?

    方知潋没有想到阿锐会用这个词来形容概括宋非玦的十八岁,他摇了摇头,却又不知道从何解释,干脆换了个话题。

    “你们车行还有送货的跑腿业务?”

    “我们车行?”阿锐没反应过来,“没有啊。”

    “你刚才不是说宋非玦去送货了吗?”方知潋反问。

    阿锐有点迷茫:“那是宋哥他们公司的文件啊,跟车行有什么关系……”

    方知潋也是一副怔然的样子。

    两个人对视几秒,方知潋终于明白了:“我一直以为,他是你们车行的车托。”

    “怎么可能,宋哥的摩托车常年停我们行里,算是半个客户了,”阿锐脸抽了两下,“都什么年代了,干车托,不早饿死了……”

    方知潋打断了阿锐:“那他现在在上班?还是开公司了,在哪个公司?”

    “你猜啊,”阿锐还卖上关子了,他从头到脚把方知潋打量了一遍,忽然语出惊人道,“哥,你是不是想追宋哥啊,怎么这么关心他?”

    话里话外开玩笑的成分居多,好奇的探究,也有。

    沉默了几秒,方知潋干脆地承认了:“是,我喜欢他,所以我想追他。”

    阿锐只是多疑他常提起宋非玦,随口开个玩笑,没想到方知潋倒真承认了,恍惚了两秒,下意识从椅子上蹦起来了。

    “我没听错吧……”

    “没听错。我想追他,你觉得我们合适吗?”

    “合适不合适……也不是我说了算啊。”

    “那你觉得我有希望吗?”

    阿锐噎了一下,委婉道:“哥,宋哥他不喜欢男的,你这不是做无用功吗?”

    方知潋不动声色:“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阿锐毕竟还是小孩儿,心思不重,一套路就全抖出来了,“宋哥前段时间还和小秋姐约会呢,这两年也从来没见他身边有过男的。哎,哥,你和宋哥真的不可能。”

    “小秋姐是谁?”

    “宋哥他妈给介绍的,好像啊,宋哥很少提,我也不知道。”

    介绍的,方知潋舒了口气,那还不一定是女朋友呢,他无数次避开过这个问题,万一真是女朋友,他有坦然当第三者的决心吗?

    答案是模糊的,方知潋不愿意去想,他只有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决心,别的心思不够坦荡,都不作数。

    “你别管了,”方知潋把手揣进口袋里,“也别告诉宋非玦,我心里有数。”

    大衣口袋里有张硬硬的卡片,方知潋一掏出来,才发现是前几天坐出租车时司机塞给他的那张名片,他瞥了一眼,刚要揣回口袋,却忽然停住了。

    名片上有一行小字:临榆岛、清河露天温泉、七星山等包车事宜请联系电话139xxxxxxxx。

    阿锐还在试图劝他回心转意:“哥,你真的再想想吧,我觉得你和宋哥不配啊,再说了你们两个男的在一起,总觉得挺奇怪的……”

    “哦?”方知潋回过神,“那你觉得他和谁配?”

    阿锐没注意到他的语气已经变了,沉思了一会儿,谨慎地说:“我还是觉得宋哥和小秋姐更配。”

    “配个屁!”方知潋恶从胆边生,一拍桌子,终于撕开真面目了,“我告诉你,你宋哥不喜欢女孩儿,他要喜欢也只能喜欢我,你别瞎配了!”

    他变脸变得毫无征兆,阿锐毕竟还是个十七岁的小孩儿,被他原形毕露的一吼吓得一哆嗦,好半天才缓过劲,眼神投向的却是他身后:“宋哥,救救我……”

    方知潋一愣,嚣张的气焰被当头全浇了个干净。

    他回过头,目光在门口处的位置定住了。只见宋非玦站在那儿看着他们,旁边还停了一辆黑色的摩托车。

    宋非玦利落地摘下了头盔,他看了方知潋一眼,神色淡淡地开口,却是对着阿锐说的:“救你?”

    阿锐莫名其妙怂了:“没事,没事,我们闹着玩的呢。”

    那句“我们”说得再顺口不过了,宋非玦透出的神情松了一下,似笑非笑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锐,”没有作声的方知潋也开了口,他好像刚学会说话一样,很慢地问,“车还要多久才能提?”

    阿锐满脸茫然,他想问刚才不是刚说过吗?转念一想,还是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估计得再过两天,出了正月的。”

    “可我今天要去一趟临榆岛,怎么办。”方知潋的语气平平,他像是在问阿锐,眼睛望向的却是宋非玦。

    “你能带我去吗?”

    作者有话说:

    下星期准备开始申榜了大家如果有多余的海星可以给我一点吗感谢感谢?

    第十章

    暮色渐合,沉沦的黄昏在公路上烧得粲焕,散射出高饱和度的色彩。

    落日涂影摇摇欲坠,像世界末日来临的前兆。

    疾驰而过的风带起了沿途漫山遍野的宽叶芒草,他们穿越一望无际的笔直公路,隆隆的马达声与摩托车轰鸣的引擎声被远远甩在身后,唯一清晰可闻的只有沿着心跳行进的风声。

    方知潋第一次有种落日伸手就能碰到的错觉,如果真的是世界末日就好了,他在心里说,等天空再燃烧得红一点,他们就背离城市开始逃亡,像私奔一样。

    油箱永远不会耗尽,公路永远没有尽头,他们永远在一起。

    可惜玛雅文明预言的2012年不是世界末日,2021年也不会是。

    两个小时前,当方知潋问出那句话时,他其实是不安的。

    宋非玦拒绝得干脆利落,说没有第二个头盔。

    一瞬间,方知潋居然有点不合时宜的高兴,他想自己可能是个天生的乐天派,连被拒绝,都能联想到只有一个头盔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坐过宋非玦的后座。

    “我可以不戴,”他小声地补充一句,稀里糊涂的,“签意外事故协议书的那种。”

    阿锐也小声插嘴:“不是怕你出意外,是怕被交警拦住,要禁摩的。”

    “……”方知潋狠狠地瞪了阿锐一眼,阿锐被他刀剐似的眼神盯得不寒而栗,连忙转过头。

    不等方知潋再试图开口,宋非玦已经把头盔扣他头上了,说是扣,实际上动作不重,挺温柔的。方知潋的刘海被压得盖住了眼睛,他胡乱拨了两下,喜悦大于惊讶地问:“你愿意和我——”

    “签吧,意外事故协议书,”宋非玦说,他没再看方知潋,好像刚才给人戴头盔的不是他一样,“仓库里还有多余的头盔吗?”

    阿锐直愣愣的,还没反应过来:“有吧,我,我找找。”

    “协议书怎么签?”方知潋还追在后面问。

    宋非玦径直进了仓库,没回答他,倒是阿锐抽空回头喊了一句:“签个名字,再印个血手印就行了!”

    方知潋当然没听阿锐的废话,自己乱七八糟地写了几行不知道是什么的,落款署上名字,等宋非玦找到头盔出来了,又把笔递给他。

    宋非玦接过那支还带着温度的水性笔,他顿了一下,在方知潋三个字的旁边留出的空白上,并排签下了名字。

    “哥,你的字和宋哥一对比显得好抽象。”阿锐客观评价道。

    方知潋没搭理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折起来,收好了。

    纸上并排的两个名字让他的心空了一拍,蜜里还带一点捕风捉影的酸和涩,不为人知晓。

    从市区到临榆岛开车不过两个半小时,摩托车要更快一点,尽管方知潋希望时间过得慢点,再慢点,但总有到达终点的那一刻。

    夕阳还将尽未尽,远处,绯红的落日贴近海平面。方知潋摘下头盔,像宋非玦一样挂在摩托车把上。

    他们沿着环海公路走,一路上方知潋一直想着,如果宋非玦问他为什么要来临榆岛,他应该怎么回答。

    可惜宋非玦没有问,他的借口也白找了。

    于是方知潋低垂下眼帘看宋非玦戴在手上的那根白珊瑚手链,白珊瑚一晃一晃,他也有意无意一晃一晃地摇着手臂,随着那颗珠子的频率,像牵手,又没碰到。

    “你还记得这里吗?”方知潋尽量找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无关于这空白的八年,也无关于那些避而不谈的旧疾,“祝闻说有生之年一定要在海边吃一次烧烤,结果全烤糊了,他一嚷嚷完,一堆人追着他跑,说公布成绩前不能说考糊这两个字,不吉……”

    方知潋的声音越来越小了,到最后戛然而止,他似乎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好的话题。

    “有印象。”宋非玦反应平淡。

    他们经过那片沙滩,没有停下。冬日的海边通常是没什么人的,连贩卖游泳圈泳衣和纪念品的小商小贩都销声匿迹了。

    方知潋又想起那个卖手链的小摊上,他从一堆质量参差不齐的珠子里挑出最漂亮称心意的两颗,一颗红珊瑚,一颗白珊瑚,是秘而不宣的对称爱意。结账花了六百,他还觉得自己赚到了。

    结果刚戴上没一会儿就被尤丽发现了端倪,方知潋表面平静,背地里勾着宋非玦的手指使劲地摇,又被宋非玦紧紧反握住。

    谁知道尤丽根本没发现这是两条情侣手链,而是打开手机界面大呼小叫道:“你这个买赔啦,淘宝六十块一条包邮呢!”

    回忆像一场阴晴不定的暴雨,路过的行人都打着伞,唯恐被淋湿了,只有方知潋偏偏逆着人群来,任暴雨如注将他打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