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潋一怔,手忙脚乱地向后退一步,却不知道往哪儿躲。

    他没注意到后面有个隐蔽的排水道,下意识地后退,踩中了排水道的空隙。

    鞋子一歪,失去了平衡点,方知潋毫无防备地摔倒在了地上。

    手机也被重重地摔了出去,啪嚓一声,他恍惚间感觉听到了屏幕玻璃碎裂的声音。

    陶佳期本来就情绪不对,一看见突然扑出来个人,更是吓了一跳,捂着嘴叫了一声,直直往后退了几步。

    方知潋摔得眼冒金星,下巴硌在碎石子上,生疼。

    他顾不得考虑是自己撞破了不太熟的同班同学的秘密这件事更尴尬,还是自己鬼鬼祟祟摔到同班同学面前这件事更尴尬,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

    下巴好疼。

    那个高个子男生显然要比陶佳期淡定点,俯身去捡了摔在面前的手机,然后慢悠悠地过来了。

    方知潋疼得几乎泪眼婆娑,他抬起头,用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谁知道那个高个子男生却在他面前蹲下了,还伸出一只手。

    骨节赤白干净,带着几分这个年纪的男孩儿独有的细腻。

    方知潋的视线向上,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双眉眼慵懒舒展,偏狭长,无论是立体的五官,还是流畅的轮廓线条,都无疑是漂亮且浑然天成的。

    宋非玦垂眼微笑,伸出的手依然笃定地停留在半空中。

    “你还好吗?”他问。

    作者有话说:

    第十三章

    经过一个周末,方知潋磕伤的下巴总算消了肿,但积的淤青还没散完,瓶盖大小的一块青青紫紫,像掉了色的碘酒印。

    好巧不巧,淤青的位置正好处于下巴往下延伸一点,稍微一个正常的抬头动作就一览无余了。

    方知潋对着镜子照了好几遍,最后选定了一个最合适的仰头姿势,既看不见淤青,又不至于太端着而显得僵硬。

    桌子上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方知潋点开看,是班级群的消息,英语课代表徐康发了作业答案,底下跟了一串谢谢徐哥。

    他翻了几下消息,手指划到了群成员列表。

    陶佳期不在这个群。

    距离那天晚上方知潋撞破宋非玦和陶佳期在情趣酒店门口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期间谁也没来找过他。

    那天晚上,方知潋一骨碌跳起来就跑了,也不知道陶佳期认没认出来他。方知潋忐忑了一个周末,结果周一来了,什么事都没发生。

    陶佳期一如平常。她平时坐在第一排,性格安静内敛,方知潋与她没什么交集,只有在收作业的时候讲过几句话。

    而宋非玦就更古怪了,像根本没见过他一样,在办公室还对他笑。

    陶佳期这种好学生……图什么呢,方知潋百思不得其解。

    这件事他没告诉任何人,包括祝闻。一来是女孩子的名声不能瞎造谣,二来是摔得四分五裂的屏幕和淤青的下巴告诉他,别多管闲事。

    方知潋摆弄了两下手机,抬头往镜子里一瞥,看见唐汀正站在门外,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门被悄悄拉开了一条缝,唐汀站在柔和的灯光里,表情很严肃。

    方知潋在镜子里和她对视一眼:“你站外面干嘛呢?”

    “看哥哥臭美。”七八岁小孩直白得很。

    “……”方知潋也懒得和唐汀解释,又背过去了,“吃饭?你先吃吧,我等下下去。”

    唐汀点点头,抓着门把手一晃一晃地摇,撒娇似的:“常姨做的糖醋鱼和软炸里脊,好香的。”

    方知潋敷衍道:“那你快下去吃,晚了就没了。”

    唐汀撇了撇嘴,见方知潋不打算理她了,也不走,依旧在那里晃悠门把手,半晌,才又扭扭捏捏地问:“哥,你有时间能不能来接我放学啊?”

    “不是常姨接你吗。”方知潋抬了一下眼皮,没答应。

    唐汀读的小学就在家附近,程蕾和唐季同工作忙,每天早出晚归,通常都是常姨接送她。

    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儿总爱幻想些有的没的,比如自己是抱错的豪门真千金,再比如天降一个温柔好看宠爱自己的亲哥哥,唐汀也不例外。

    尽管这个好看的亲哥哥根本谈不上温柔,更离宠爱妹妹差了个十万八千里远。

    但小女孩儿喜欢好看哥哥,天经地义。

    唐汀藏着掖着半天,终于磨磨蹭蹭说了:“我说我哥比我们班最帅的男生还要帅,我同学都不信,你去接我让她们看看嘛。”

    和小学生比美实在没什么成就感,方知潋无动于衷:“再说吧。”

    唐汀听不懂其中拒绝的意味,只当方知潋答应了,正好常姨在楼下喊她吃饭,她回了句来了,就蹦蹦跳跳地下楼了。

    楼下隐约传来常姨担忧的声音:“小祖宗,慢点下楼,别摔着……”

    方知潋将视线移回碎得让人糟心的屏幕上,托着脸,叹了口气。

    星期二,方知潋一改作息地提前半个小时到了学校,校服依旧是没穿,门卫已经认识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接让他进去了。

    到教室的时候,零零星星的没几个人,放眼一看,唯一来了的几个全都是班里数一数二成绩好的。

    方知潋夹在里面觉得有点格格不入,还莫名其妙有点羞愧。

    陶佳期坐在第一排,她向来是自主学习的好学生类型,早自习第一个来,晚自习上到最后一节才走。

    方知潋经过她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他不自觉地想起尤丽和别的女生偶然间说起的八卦,说陶佳期从高一刚入学开始就是实验班的,要不是高二分班考试失误了,也不会来普通班。

    当然原话不是这样的,那个女生说陶佳期心高气傲,不屑于和普通班的人来往。

    尤丽当时虽然没插话,但显然也是默认的意思。

    方知潋想得出神,没注意到陶佳期已经停了笔。

    “有事吗?”陶佳期问。

    “没有。”方知潋终于回了神,他犹豫了一下,没走,还想说点什么。

    陶佳期已经放下了笔,她没开口,双手抱胸靠在了椅背上,就这么直直地看着方知潋。

    这是个具有防备性意味的动作。

    方知潋不打算说了,索性直接回座位了。

    过了片刻,陶佳期低下头,继续埋头写练习册。

    笔尖在光滑的纸面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比起陶佳期那种自主学习的类型,方知潋显然属于没法自主学习的类型。他第一次在早自习开始前就来学校,难得无所事事,盯着课本看了一会儿,又困了。

    离早自习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方知潋看不下去书,干脆揣着保温杯从后门出去了。

    水房在走廊的尽头,石英石水槽里堆积着茶水和咖啡渍,开启了一个又一个不至于让人昏昏欲睡的早晨。

    身后有人进了水房,方知潋没注意,把保温杯从里到外仔细清理了一遍,才拿过去接水。

    饮水机有两台,其中一台被人占了,他就绕到另一台旁边。

    然而冷水的装置不知道怎么按不下,方知潋按了几下,以为坏了,又试着按了一下热水,结果热水装置没坏,差点溅到他手背上。

    “用这台吧。”旁边的人开口说。

    这道声音介于清朗的少年音和变声期之间,调子偏冷。

    方知潋条件反射一抬头,正对上了宋非玦的目光。

    宋非玦嘴角上扬,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弧度,露出一副友好的姿态。

    他已经接完水了,随手把杯子放在了大理石台面上,很自觉地偏开身,让方知潋过来。

    方知潋僵在原地,过了两秒,慢吞吞地挪了过来,说了句谢谢。

    陶佳期图什么呢,图宋非玦长得好吧,他总算明白了那么一点。

    “不客气。”宋非玦笑意未散,漫不经心地撕开一袋咖啡粉,往杯子里倒。

    方知潋没接水,用余光留意了一下宋非玦的动作。那袋咖啡粉黑乎乎的,好像没放奶精,也没放方糖,看得他直皱眉。

    这能喝吗?

    宋非玦注意到了,晃了晃咖啡粉的袋子:“你要试试吗?”

    方知潋拒绝了宋非玦的好意:“不用了。”

    他转过头,刚打算继续接水,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方知潋反应快,一下子躲开了。

    “你干嘛?”方知潋警惕地向后退一步。

    他朝四周围扫视一眼,朗朗白日,就算杀人灭口,也不该选现在吧?

    “衣领。”宋非玦收回了手。

    方知潋条件反射地低头,发现衣领窝进去了,赶紧手忙脚乱地扯好:“哦……”

    宋非玦若有所思:“淤青还没消。”

    方知潋一摸下巴,赶紧端成标准角度,又觉得低着头说话有点气势不足,干脆将错就错,一仰头决定说个明白:“这位同学,我很有原则,不该说的我不会瞎说。”

    他自觉该暗示的都暗示了,不管是校园小情侣恋爱也好,还是情不自禁看对眼干柴烈火也好,都和他这个不小心路过摔了下巴的倒霉路人没关系了。

    纪检老师有工资,他又没有。

    宋非玦却装听不懂:“什么是不该说的?”

    方知潋卡住了。

    你永远和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说不通,就像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一样。

    想通了这个道理,方知潋也不打算非要和宋非玦说明白了,他没搭理宋非玦,一把揣过保温杯,水也没接,头也不回地匆匆走了。

    回到教室,祝闻已经来了,正坐在隔个过道的位置上,见方知潋抱着保温杯回来,特别自然地把自己的杯子递了过去:“帮我也打一杯。”

    “你自己去。”方知潋没好气。

    他趴在桌子上,手里握着的保温杯掩在桌子底下一晃,空空的,连点水声都没有。

    还打水呢,方知潋心说,他现在一看见宋非玦,心里都直打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