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口嗨随便造谣,一个是没有道理可言,最终方知潋松口不明不白地承认了,说是因为张明濯的热水先泼到他身上。

    张明濯心里明镜,勉为其难接受了这个说法,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被他妈照着后脑勺打了一巴掌。

    按照学校规定,方知潋应该算是主动挑衅的一方,记大过。但他是借读生,学籍都不在临川。再加上方知潋天生长得白净,显得嘴角旁的瘀伤愈发触目惊心,对比皮糙肉厚、看上去只是碎了个眼镜片的张明濯,反倒更像是受害者。

    程蕾说了些什么,提出了什么解决方案,方知潋根本没注意听,他的魂儿都系在后门外的宋非玦身上了,直到宋非玦离开。

    好在程蕾似乎对他打架的原因并不感兴趣,不等方知潋吞吞吐吐想好措辞,程蕾已经站定了,伸出一只手。

    方知潋下意识一耸肩,把半张脸埋进校服衣领。

    程蕾停在半空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落在他折起的校服衣领处。

    “去上课吧,”程蕾仔细地帮他正好了衣领才收回手,语气平淡,“有事给我打电话。”

    方知潋顶着一张挂了彩的脸回了教室。正好是数学课,段嘉誉还在教务处没回来,于是这节课理所当然地变成了自习。

    都是同一楼层的,就算没亲眼看见也多少听说了点,没人闲得无聊去问方知潋到底怎么回事。

    就连祝闻也罕见没多嘴。

    方知潋破罐子破摔,干脆不装模作样写卷子了,把脸往胳膊上一埋,摆明了心情不好生人勿近。

    实际心里想的却是:不然还是不追了吧。

    他鼻子有点酸,怪谁呢,反正肯定不怪宋非玦,怪张明濯——算了,还是别提起这个人了。

    非要怪的话,只能怪他鬼附身一样莫名其妙开始送早餐,怪奶酥包,怪加牛奶的拿铁。

    方知潋很不讲理地想着,突然胳膊肘被人碰了一下,他后知后觉地抬起脸,对上了眼前的保温杯。

    “红糖是陶佳期提供的,”尤丽快速回过头,把保温杯又往方知潋面前推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水是我帮你打的,热的呢,你尝一下。”

    “……谢谢。”方知潋其实不怎么渴,但也不想辜负她们的好意。看着尤丽转了过去,他才拧开杯盖,慢吞吞地抿了一小口。

    刚才一直没动静的祝闻也凑了过来:“怎么样?”

    “有点……”奇怪,方知潋硬生生咽下了,红糖是这个味道吗?

    “多喝点,”祝闻似乎有点欲言又止,但还是拍了拍方知潋的肩膀,“男人每个月都有那么两天,我理解。多喝点菊花茶,清热败火的。”

    败完火的方知潋乖乖消停了两天,不知道是碰巧还是刻意,又或者是本来就不在同一楼层没有交集,他没再遇上过宋非玦。

    经过几天的自我检讨,方知潋把那本《如何征服英俊少男》扔到了一边,开始认真思考了一下。

    如果说推拉是暧昧和追人不可缺少的一环,那方知潋早就走进此路不通的死胡同了,他只会拉,没有推。

    方知潋只知道追宋非玦要对他好,可嘘寒问暖太肤浅,宋非玦不缺这点廉价而让人困扰的好。

    时间滑进了十一月初,比起方知潋微不足道的烦恼,尤丽和陶佳期的烦恼更为真实。

    再过两周就要月考了。

    这次月考是高三上学期的最后一次月考,紧接着一月份是期末考。等期末考考完,假期过完,高三下学期也到了。

    或许冬天更容易使人下定决心,方知潋发现越来越多人开始在早自习一小时前到校,课间休息或者午休,也总有人无视下课铃继续留在座位上奋笔疾书。

    方知潋就不一样了,他人如其名缩写,非主流。思考了一个多星期硬是思考出了个忠于初心的结果。

    “为什么大家都这么有冲劲,”早自习,方知潋萎靡地撑着头往卷子上写鬼画符,一不小心把心声说出口了,“而我只想当一个平平无奇的恋爱脑。”

    他说完就后悔了,还好祝闻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出现,让事态变得更尴尬:“还恋爱脑呢,也得有人跟你恋啊。”

    尤丽倒没打击方知潋,她只是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给方知潋桌子上拍了张卷子:“哦,恋爱脑。告诉你一件事,还有两周月考排大榜。”

    完了,方知潋这个恋爱脑是暂时当不成了。

    第一节 课结束,方知潋捧着保温杯出教室,为了避免再遇见张明濯那种晦气的人,他特意多上了两个楼层,舍近求远跑到五层的水房打水。

    时雨楼的五层多是文科组办公室和不常用的多媒体教室。兴许是临近冬季的缘故,北风刮走枯黄的叶子,斜坡两旁的小树林显得萧瑟不少。

    从楼顶俯瞰空旷操场,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规则的红色塑胶跑道。方知潋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想象着等一场雪覆盖下来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平宜冬日无雪是常态,偶尔下过那么两次雨夹雪,都不是方知潋心里想要的那场雪。

    不知道看了多久,保温杯里升腾的水汽渐渐散了,方知潋才回过神来,一转头,却看见宋非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视线交错,宋非玦的声音带着笑,眼神却毫无温度:“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时候会下雪。”

    方知潋很如实地回答,他避开了宋非玦坦荡的目光,无所适从地扯了扯校服袖子。

    “快了,”宋非玦偏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等到十二月中旬。”

    方知潋低着头,机械般地点了点头,走廊的风吹过,掀起一小绺浅棕色的刘海,又软软地耷回他的额头。

    那块嘴角的瘀伤已经不太明显了,仔细看的话,才能看出一点淡青色的痕迹。

    “快上课了,”方知潋的声音散落在风里,“我先走了。”

    他匆匆说完,也不管宋非玦的反应,只顾着埋头向前走。

    “不是说要追我吗?”

    宋非玦当然不会拦住方知潋,他只会在方知潋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躲开的时候轻轻说上一句,就能把方知潋重新钉在原地。

    方知潋的动作僵硬,他像没上发条的小机器人,一节一节地转过身体,凭着残存不多的意念问:“你不是不答应我……”

    宋非玦没有接话,他垂下眼,看了方知潋几秒。

    也许宋非玦实在长了一双太容易让人产生错觉的眼睛,比如现在,方知潋再一次怀疑所听见的话是自己在臆想。

    “不答应就不追了吗,”宋非玦对上方知潋的眼睛,用很随意的口吻说,“那我考虑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三十四章

    近一周都是多云阴天,室内外的温度差使落地窗玻璃蒙上一层消不去的水雾,偶尔还能从中看见空气里悬浮的絮状物。

    温沛棠披了一件深蓝色的羊绒披肩站在落地窗边,她轻轻伸出手指,在窗玻璃上抹开两行突兀的渍印,依稀映出背后茶几花瓶中洋甘菊的投影。

    厨房的烤箱已经结束工作了,发出“叮”的一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响亮。

    温沛棠收回了手,把滑落的披肩往上拢了拢,转身往厨房走。

    经过玄关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那柄被裱在玻璃框里的紫铜裁信刀。

    温沛棠与宋聿名结婚前,温敬良看遍了临川风水地处最好的别墅区地段。宅后靠山,宅前明堂,最后千挑万选了这一套,作为送给唯一小女儿的新婚礼物。

    别墅的装潢是温敬良吩咐人一手布办的,每一个角落、家具的摆放方向、大的小的物件,无一不经过他的应允。

    包括一进玄关处挂着的那幅水墨山水画,那是温敬良费了不少功夫,特意向一位旧友设法讨要来的珍藏。

    当温沛棠挽着宋聿名第一次进门时,温敬良着重介绍了这幅山水画,他话音刚落,忽然转过头,盯着浑身僵硬、脸上挂着格格不入的讨好笑容的宋聿名,意味深长地说:“聿名,你要对棠棠好,别让我失望。”

    宋聿名被温敬良锐利的眼神盯得身体几乎绷成了一条直线,伪装出的翩翩风度败落得早已失了七八分。

    而当时的温沛棠则温柔依偎在宋聿名的身边,同样期许地仰起脸,等待得到心上人开口对自己的一份承诺。

    也许宋聿名知道再不应声,就错过了最好的时机,他的视线游离不定,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些什么。

    温敬良却已经收回了视线,不冷不热地说:“进去吧,带你们看看会客厅。”

    可惜那幅山水画没能在这栋房子里挂多久,没过两年,温敬良去世后,宋聿名借着他的势一路青云直上。

    那幅山水画被宋聿名剪了个稀烂,换成了这柄从某个拍卖会上拍来的古董裁信刀。连带着温敬良当时布置下的每一个物件家具,装潢布局,全被宋聿名勒令换得一干二净。

    宋聿名的自卑与傲慢,就好像是天生从骨子里带来的。这两种复杂而矛盾,本不该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的特质,随着久而久之的压抑,变得愈发喧嚣。

    而这只是一个连开始都算不上的征兆。

    温沛棠思绪渐远,直到厅外响起的解锁声响将她拉出回忆。

    进门的是宋非玦。

    几乎是潜意识,温沛棠松了口气,她不敢再看那柄高高悬挂的裁信刀,错开视线接过宋非玦手里的书包,轻声问道:“妈妈做了糖水和提子酥,要不要吃一点?”

    宋非玦的视线不经意掠过那柄裁信刀,没有片刻停留,他点了点头,说“好”。

    他当然清楚温沛棠为什么不敢多看一眼,不敢说出口。

    这栋房子里布满了虎视眈眈亮着红色光点的摄像头们,仿佛是一群野兽的眼睛,时刻为宋聿名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温沛棠的厨艺谈不上多好,她从小养尊处优,直到温敬良去世后生活彻底变了个样,更是被禁锢在了这栋宅子里。每天的生活除了插花清扫,就是做点甜品,再不然就是抛硬币,运气好的那一面是好心情的宋聿名,运气不好的那一面是阴晴不定的宋聿名。

    煮苹果糖水和刚出炉的点心还是热的,显得那股甜味儿越发腻人,宋非玦象征性吃了几口,搁在了一边。和往常一样,他打开台灯,开始写题集。

    今天抛的那枚硬币大概是好运的一面,一直到零点过了,宋聿名都还没回来。

    出门接水时,宋非玦在楼梯的拐角站定一会儿,看见二层温沛棠房间的台灯从昏黄的亮光到熄灭。

    他握住手中冰凉的玻璃杯,安静地在原地伫立片刻,转身回了房间。

    放在桌子上静音的手机不停震动了起来,宋非玦没去管它,仰头把一杯水喝完,才漫不经心地瞥向屏幕。

    是方知潋发来的微信。

    早在说出考虑的那句话以前,宋非玦就很清楚方知潋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了。

    事实上方知潋也的确露出了与宋非玦想象中别无二致的反应——先是迷惘,带着些难以置信的糊涂,然后是惊讶,笨拙的欣喜。

    唯一不在预料之内的,是方知潋拒绝了他的提议。

    方知潋露出的表情只持续了几秒,他微微仰起头,回答的却是一个不相干的答案:“不是呀。”

    方知潋好像一紧张就很爱眨眼睛,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这一点。

    宋非玦注视着他浅色的瞳孔,那双眼清凌凌的,纯情如雏鹿,将还没说出口情绪表达得一清二楚。

    “不是的,”方知潋又说了一遍,似乎怕宋非玦没能理解,他放软了声音,很慢地讲,“不答应也要追的。”

    这句话好像打开了方知潋心里名为勇气的小匣子开关,他接着说了下去:“我要追的,你帮我……充一下电。”

    不等宋非玦作出反应,方知潋先迅速伸出手拽了一下宋非玦的袖子,然而他似乎太紧张了,手指哆嗦着离开时不小心往下碰到了宋非玦的手背,触电般地又收回去了。

    “充好电了。”方知潋的视线僵硬地固定在窗外,没有着落点,仿佛刚才还勇气满格的人不是他一样,避开了宋非玦的眼睛。

    “你慢慢考虑,很慢很慢也没关系,”方知潋的呼吸有点错乱,尾音发黏,“我也慢慢追你。如果有一天你觉得好像喜欢上我了……再告诉我答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