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濯忽然闭上了嘴,半晌,醍醐灌顶般嗤笑一声。

    “你俩什么关系啊,你替宋非玦说话?”张明濯的视线在宋非玦和眼镜女生之间游离了个来回,好像发现了个大秘密,恶意地笑出了声,恨不得昭告全世界。

    “你喜欢他?”

    午休结束,祝闻带回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新闻。

    陶佳期听完祝闻讲的前半段,脸色一变,刚要往外跑,被尤丽及时拉住了:“所以他俩打了一架?”

    “哪儿能啊,”祝闻大喘气道,“没打起来。他们班班主任去了班里一趟,把他们班那个保送的骂了一顿,都散了。”

    尤丽问:“这就结束了?”

    “对啊,不然呢?”

    “好吧……”

    “要我说,就应该像方知潋一样先打那人一顿,别管结果怎么样,爽了再说!”

    陶佳期摇了摇头:“那个人都能保送了,打一架没什么,宋非玦要是打一架,说不准要被处分了。”

    祝闻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他捅了一下一旁没参与对话的方知潋:“还睡着呢?听没听见啊?”

    “听见了。”方知潋翻了个边,一张漂亮脸蛋被校服的褶皱压出了道清晰的红印,他却无知无觉,还打了个哈欠。

    陶佳期说得对,冲上去打一拳再把家长叫到教务处挨处分那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实在傻透顶了。

    可谁能说,让张明濯不顺心只有打架这一种方法呢?

    晚自习下课,方知潋找了个借口扔下祝闻先跑了。

    他在三层的洗手间旁边晃了几圈,直到有人陆陆续续往外出了,才借机回到实验班的后门,透过玻璃框往里看。

    实验班的学生差不多走了一半,剩下一半还在慢悠悠自习,方知潋扫视一圈,发现宋非玦已经走了,才安下心来。

    唯一让他感到有点奇怪的是张明濯的座位也是空着的,人不在,但是书包却还放在桌面上。

    方知潋没多想,心里的小恶魔蠢蠢欲动,贴着楼梯边儿溜了下去。

    一中骑车上学的不多,冬天还坚持骑车上课的就更没几个了。

    方知潋从收发室路过绿顶车棚都会看见一辆放歪的银色自行车。直到有一次下过雨的早上,张明濯骑着那辆银色自行车经过他身边,挑衅似的碾过一滩积水坑。

    溅起来的雨水没泼到离得远的方知潋,倒是溅了张明濯自己一裤腿。

    反应慢一拍的方知潋注视着他得意洋洋地昂首骑过,好像占了多大的便宜。

    那辆自行车依旧东倒西歪地停在车棚,都不用花时间去找。方知潋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对的收发室,鬼鬼祟祟地蹲下来开始行动。

    违法犯纪的事他不敢做,真要闹出车祸就完了,但拔个气门芯让张明濯气得跳脚还是绰绰有余。

    方知潋说不清心里那点报复的心思是怎么产生的,宋非玦不屑于做的,他都愿意去做。

    计划容易,但实际操作比预想中更困难。

    方知潋既要防着收发室的大爷看见,又要探头探脑怕张明濯随时出现,再加上他业务水平不熟练,被车链蹭了满手擦不掉的黑印,弄了好久才终于拔下来了。

    任务完成,再留下恐怕夜长梦多,方知潋一捞书包,转头往洗手间跑。

    时雨楼是不能回的,万一撞上谁,手上的黑印洗不清。

    方知潋在心里分析一通,径直往另一栋综合楼的方向过去,这个时间操场上已经没人了,留下他一个人拖着长长的影子往前走。

    但走了没几步,他就看见了另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背影。

    刚好是夜色接替暮色的时候,斜打的光线半暗半明,一簇一簇匐下,撷取快消失了的白昼溢出的生机。

    宋非玦站在黄昏与黑暗的边界,似乎察觉到了背后投来的视线,他侧过身,露出玻璃公告栏下面那两张拼在一起的白纸。

    方知潋的视力不太好,以至于他看不清旁边几张陈列着密密麻麻文字的公告。

    很奇怪,可他偏偏看清了宋非玦想让他看清的那两张白纸。

    那是两张相似的装置图,左边的那张图下方附了专利发明项目名称和申请者,以及申请日。

    而右边的那张图则只附了一排字:全国科创赛一等奖,获奖者,张明濯。

    方知潋怔怔站在原地,隔着稀薄的空气与宋非玦遥遥相望。

    他做贼心虚,没来得及把沾满黑色印迹的手心藏在身后,也没有注意到——

    目光流转的倏然间,宋非玦的视线已经下移至他的手心,那双漂亮含笑的眼睛里闪着捉摸不透的光。

    从某种本质上来说,他们是同谋,也是共犯。

    作者有话说:

    第三十八章

    根据临川气象台的天气预报显示,受冷空气影响,本周二的降雪概率将高达80%,偏北风二到三级。

    方知潋没能第一时间看到初雪,等他凌晨起夜接水的时候,白色已经充斥四下,明暗掩映的街灯下清晰可见细雪翻飞的踪迹。

    他停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发现唐汀正揉着眼睛探出半个脑袋,显然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

    大概小孩子对雪都是没有抵抗力的,唐汀掩饰不住雀跃地压低声音:“哥,我们出去堆雪人呀!”

    “几点了,”方知潋瞥了一眼钟表,不为所动,“赶紧回去睡觉。”

    十分钟后,全副武装的方知潋和唐汀一起蹲在玄关门口换鞋。

    “只玩半个小时,”方知潋放轻了动作带上门,转头就对唐汀约法三章,“你这个手套怎么回事,两只还不一样颜色?”

    唐汀快把围巾系成个死结了,不拘小节摆摆手道:“时间紧迫,不要在意这种小事!”

    方知潋说不过小学生,一把给唐汀的毛线帽拍下去了:“帽子戴好。”

    雪下的厚度远远不到堆雪人的程度,但有一句话叫来都来了。方知潋把从冰箱里拿来的胡萝卜和衣服上硬拽下来的纽扣递给唐汀,让她去边上站着,自己开始拢雪团。

    唐汀跑到一边去不知道捣鼓什么了,留下方知潋矜矜业业干了一会儿苦力,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

    拢起来的雪团被堆在一边准备等下做雪人身体,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用树枝对着一块没被踩过的干净空地画了颗心。

    画出来的心圆鼓鼓的,方知潋很满意,哆嗦着扯下手套用手机拍了一张。

    他熟练地打开微信,把照片发给了宋非玦。

    本来还想打几句什么,但方知潋犹犹豫豫,越想越觉得发雪地画画照片这个行为都有点像小学生。

    迟疑的空档,方知潋被一团从身后掷过来的雪球偷袭中了,雪球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卫衣的连帽上。

    方知潋后颈一凉,咬牙切齿地转过头:“唐汀——”

    雪人是没堆成,最后发展成了打雪仗。

    原本准备被当作雪人身体的雪团物尽其用,全成了一个个柔软蓬松的小雪球,在掷来掷去的过程中飘散在橘色的街灯下,又重新落回了雪地。

    方知潋提着唐汀往回走的路上还不忘把她身上的雪全抖完再进门:“身上还有雪吗?”

    “没有!”唐汀没玩够,现在还兴奋着,拽着方知潋的袖子使劲儿晃,“哥,我们明天还出去堆雪人吧!”

    方知潋哄她:“看你表现,好好睡觉就给你堆。”

    唐汀眼冒小星星直点头,攥着被子角,兴奋得不行。

    好不容易等唐汀睡着了,方知潋把那根没用上的胡萝卜塞回冰箱上楼睡觉,走到最上的台阶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主卧的台灯还微微亮着。

    沉默半晌,方知潋没有去敲卧室的门,径直右拐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起来,方知潋有种头重脚轻的感觉,他慢吞吞穿衣服下楼接了杯热水,再回到客厅,却见常姨颦着眉从唐汀的房间里出来。

    方知潋向常姨道了声早,常姨的表情不太好看,直直越过他往楼上走,嘴里念叨着:“这可怎么办,怎么还发烧了……”

    “唐汀发烧了?”方知潋一怔,“昨天晚上还……”

    常姨动作停住了,语气不善地问:“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带汀汀下楼玩雪了,我就说怎么枕巾上全是水!”

    方知潋全身软绵绵的,思绪也慢了半拍。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先听见常姨的一通指责:“你安的什么心,玩雪至于往你妹妹头上糊雪?高烧三十八度八!”

    常姨语气里的焦灼不是假的,她从小带大唐汀,照顾唐汀的时间比程蕾还多几倍,小时候连咳嗽打喷嚏都紧张得不得了,更何况现在。

    她的火气与焦灼无处发泄,只能不管不顾地宣泄在了方知潋身上,也忘了要先找唐季同看看这回事,就这么堵在了楼梯上。

    “行了,”不等方知潋解释,程蕾倒是先听见动静下来了,她没看方知潋,径直对常姨说,“先给她吃点退烧药,等老唐起来再让他看看。”

    唐季同昨晚有一台紧急手术,凌晨五点多才回家,现在刚睡下。常姨慌张地点了点头,没空再管方知潋,赶紧去找药了。

    程蕾转头看了一眼方知潋,语气平平地说了句“没事”。

    方知潋现在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估计是昨天晚上落的雪没擦干净,加上受凉才导致的发烧。

    他没心安理得点头,咬了一下下唇,跟在程蕾身后一起进了唐汀的房间。

    唐汀没有完全烧得意识不清,看见程蕾进来了,还知道用脸蹭蹭程蕾的衣角,难得乖巧,还有点讨好的意味。

    “妈妈,”唐汀的声音很细,像小猫撒娇似的,“我想吃黄桃罐头。”

    方知潋站在门边,看见程蕾给她掖了掖衣角:“妈妈给你买。”

    “我难受,还要妈妈陪……”唐汀揪着程蕾的裙角,不太舒服地干呕一声,有点委屈,“妈妈一天都陪我……”

    程蕾语气温柔:“妈妈陪你。你先好好睡觉,发发汗病好得快,妈妈去给你买黄桃罐头,好不好?”

    唐汀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方知潋站在程蕾背后,他看不见程蕾的表情,但也听得出程蕾语气里的耐心。

    恍惚出神的刹那,他有种回到了五岁以前的错觉,唯一一次高烧,程蕾那时候也露出了同样温柔耐心的表情。

    但这个画面好像已经很遥远了。

    程蕾带上门,又对常姨嘱咐了几句,转身披上了大衣,面色如常地对方知潋说:“走吧。”

    车子行驶出去几分钟,方知潋迷迷糊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眼时发现导航有点熟悉,才意识到程蕾正在往学校开。

    “我打个车去,”方知潋睁大眼睛,让程蕾掉头,“把我放在路口就行了。”

    “马上到了,我正好也要去法院经过,九点第一庭。”程蕾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眼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