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潋有点失落,但也在预想之中,他点了点头:“我刚才下午一直在想,如果实在没办法,小猫就找……”

    “烧退了?”宋非玦似乎对这个话题漠不关心。

    方知潋一怔,不觉有他,还是乖乖点点头:“退了。”

    他用余光瞄了一眼黄桃罐头上的商标,又补充一句:“谢谢你,黄桃罐头很好吃。”

    “你烧糊涂的时候,一直在说想吃,”宋非玦松松地勾了勾嘴角,“有那么好吃吗?”

    这个时候的正确答案应该是“好吃”,但方知潋认真思考了一下,选择了一个背道而驰的答案:“其实还好。”

    “我妹妹前不久也发烧了,她一直说想吃黄桃罐头,”方知潋歪着头,选择性地撒了个小谎,“所以我有点好奇,生病了吃黄桃罐头就会好吗?”

    他们正好走到了上次偶然遇到的公告拦下,就连落日都几乎与那天的重叠了。

    黄桃罐头的话题被自然而然翻了篇。

    公告栏玻璃下的那两张装置图对比已经换成了高一学年关于周五远足拉练的活动通知。

    之前闲聊方知潋偶然间听尤丽提起过,张明濯的保送资格已经取消了。本来就是还没确定下来的事,再加上确认抄袭,这回彻底没戏了。

    缄默片刻,方知潋别过头看宋非玦的侧脸,眨了眨眼:“如果当时学校不管,或者有意包庇,你要怎么办?”

    宋非玦没有回答,睫毛微微翕动,似乎笑了。

    方知潋已经明白他的答案了。学校可以包庇,再离谱点,或许比赛也可以。

    但流言蜚语不能。

    “不奇怪吗,”宋非玦的脸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笑意,话里的情绪却很淡,“我还以为那天你已经想问了。”

    方知潋想起那个天色未暗的夜晚,他后知后觉把满手的污迹藏到身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地对宋非玦说“拜拜”。

    “为什么奇怪?”这次终于轮到他反问宋非玦,“又不是你让他抄袭的。”

    宋非玦神色平静,定定地注视了方知潋一会儿,收敛了笑意。

    方知潋以为宋非玦不会再继续这个话题,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在点到为止以后变成另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谜语。

    但宋非玦没有。

    “那你应该知道了,和你想的不一样,”宋非玦的声线没有起伏,仿佛意有所指,“我是个很爱报复的人。”

    他手上转着一串钥匙,相互碰撞发出无规律而聒噪的声响,语气漫不经心:“这样也喜欢吗?”

    宋非玦的确和方知潋想的不一样,就像方知潋答错的那道数学大题,在否定了一个又一个错误的解题过程,终于浮现出了标准答案。

    尽管过程和结果再费解、再不可思议,至少方知潋知道,这是唯一的正确解法。

    如果时间倒着转几圈,方知潋会在那天晚上的操场上伸出掌心,对宋非玦招手:看,我们简直天生一对。

    但现在也不晚。

    “喜欢啊。”

    方知潋眼睛弯弯的,气声里带着笑意重复了一遍:“当然喜欢。”

    他早就该知道,宋非玦不是什么高高悬挂的天上月,而是让他踉踉跄跄,一头栽进去的水中月。

    作者有话说:

    第四十章

    “我和你一样。”

    方知潋终于说出那句迟来的话,他伸平手指,露出干净的掌心,上面已经没有了车链蹭上的黑印,纹路清晰。

    “你为什么不觉得我奇怪?”他晃了晃手指,坦诚地说,“而且不一样就不一样,每次彩票的中奖号码不也和我想的不一样嘛。”

    “而且我喜欢你,又不是评选感动十大人物,比谁更善良更无私。”

    这两个类比形容得实在很抽象,但方知潋满脸写满了真诚,从眼睛到怦怦跳动的心脏畅通无阻,上面还挂了个标牌:童叟无欺,假一赔十。

    过了良久,宋非玦垂下眼笑了:“这么会说,看来是真的不烧了。”

    方知潋假装没听懂,含糊地转移了话题:“我觉得你说的对。”

    “嗯?”

    “负责啊。”

    宋非玦又不说话了,方知潋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劲,继续往下说:“做不做妈妈也不是它能决定的,所以它只需要对自己负责,但换一个角度,我可以对它负责。”

    他直起身子,认真地宣布了一个决定。

    “我想领养那只猫。”

    方知潋说到做到,当天晚上回家,他不仅带了两罐黄桃罐头给唐汀,还绕去花鸟晚市买了一堆宠物用品。

    唐汀下午退了烧,也不哭着说要找妈妈了,只是神色恹恹,像打蔫儿了的骨朵儿。甚至程蕾难得赶在晚饭前回到家,她也没露出多欣喜的表情,反倒闷闷地扒了两口饭就下桌了。

    常姨担心唐汀吃得太少,又去厨房煮了碗黄米汤圆追到客厅哄着她吃,只留下方知潋和程蕾唐季同在餐桌上。

    大概碍于唐季同在场,程蕾没有提起早上发生的插曲。

    宋非玦那句“对自己负责不好吗”,像是当头一棒打醒了方知潋。

    他忽然意识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程蕾做出的选择也只是对自己负责而已。

    晚饭结束,在程蕾回房间前,方知潋问了她可不可以养猫的事。

    程蕾被他叫住的那一瞬间身形僵直,但当他说明了想养猫的事,程蕾的神色又渐渐恢复了平常。

    她揉了揉额角,语气平淡:“你自己决定吧。”

    方知潋点了点头,他看着程蕾慢慢上了楼梯,还是没能说出剩下的话。

    前期准备工作齐全,万事俱备,只差猫了。

    方知潋把笼子寄存在收发室,连着一周放学都在围墙边守株待猫,其中祝闻还好奇地陪他等了两天,结果那只三花猫连个影儿都没露。

    周一的晚自习下课,宋非玦照例收拾好课本,打开手机看有没有司机的短信。

    临近年末,宋聿名忽然变得忙了起来,为数不多几次回家也都是深夜。惹得温沛棠每天胆颤心惊,越发越神经焦虑。

    司机并没有发来短信,宋非玦熄灭手机屏幕,有所察觉似的,瞥向敞开的后门。

    方知潋就站在那里,手上空空。明明门是敞开的,他却没有迈进来一步,像在等待主人允许才能进来的守门小狗。

    见宋非玦望过来,守门小狗笑眯眯地大幅度挥了挥胳膊,一下子撞在门框上。

    撞的力道不轻,哐的一声响吸引了几个后排学生的注意力,方知潋吃痛,却也不敢喊出来再引起前排的注意了,只能委屈巴巴地揉揉胳膊。

    宋非玦没有注意那些视线,拎起书包,朝方知潋走了过去。

    走得近了,他才发现方知潋露出的小臂上布了两道深红色的抓痕,方知潋皮肤白,显得抓痕格外狰狞,甚至有一道隐隐透出些血迹。

    “我找到那只猫了!”方知潋好像根本不在意受伤的小臂,前半句的声音无比雀跃,后半句却显得小心翼翼,“你能陪我去一趟宠物医院吗?”

    学校附近没有宠物医院,方知潋在地图搜了家最近的,和宋非玦一起打车去了。

    那只三花猫被放在笼子里,不甘心地时不时用头撞一下。临下车前,方知潋一个没注意,还差点被它隔着笼子咬上一口。

    “好凶啊。”方知潋戳了戳它的尾巴,引得三花猫又是一阵警惕的低吼。

    “你拿着吧,”他自觉把笼子递给了宋非玦,“它好像更喜欢你。”

    进了宠物医院,方知潋直奔诊室做检查,确定了已经超过预产期,并且可以同时做刨腹产和绝育的手术后,医生把三花猫推进手术室,方知潋则被安排到另一个房间打疫苗。

    给他打疫苗的是个温柔又动作利落的女医生,方知潋不敢看针头,刚磨磨蹭蹭把脸转过去,还没来得及喊疼,人家已经打完了。

    方知潋后知后觉才察出那么点疼来,开始装可怜:“好疼啊……”

    宋非玦看了方知潋一眼,没说话,却抬起他的手,仔细地就着打针的那圈揉了揉。

    被揉过的皮肤不自觉发痒了起来,方知潋心里百花齐放锣鼓喧天,他傻乎乎地低下头,看着宋非玦的手指在那一小块打转。

    “小时候我妈妈说,”方知潋好像没发现这句话有什么歧义,“打完针揉一揉就不疼了。”

    宋非玦很清楚他说的是程蕾,沉默几秒,只是“嗯”了一声。

    “其实我还挺健忘的。”短暂的寂静过后,方知潋自言自语道。

    宋非玦的动作停了,他依然握着方知潋的手腕,再往下一点就能握住手。方知潋的手指细长,手掌却很小,天生比同龄的男孩子都要小一号似的。

    “好的事我都七七八八记得,不好的偶尔想起来,也当作忘了。”方知潋说起这些的时候露出的表情不是难过,只是有点怅然,还有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一些情绪。

    “他们刚离婚的时候,我爸不去找工作,天天去花天酒地约会吃饭,同院的阿婆说他是咬老软,我是咬老软的细蚊仔。”

    或许是方言音韵使然,方知潋说起来这些的语调也软绵绵的:“他想起来才会丢给我几块钱去买吃的,像哄小猫小狗。还有带人回家,有一次我和朋友一起在家玩,他带了个不认识的阿姨回来,我的朋友讲这个好像不是我妈妈,我当时在想——”

    他停顿了一下,神情困惑。

    “很奇怪,我当时没有觉得不好意思,也不是丢脸。而是在想,我妈走了,那她为什么不带我走?”

    宋非玦似乎从方知潋的脸上看到了五岁的他,困惑、不解、失落。天大的事落在头上,久而久之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九十九层床垫下的那颗豌豆。

    扪心自问,宋非玦看见方知潋的时候,不止一瞬间生出过报复程蕾的念头。

    他不是好人,和宋聿名一样,他遗传了宋聿名一半的劣质基因。

    “我爸说,因为她觉得我是负担,我也一直这么认为。”

    方知潋还在低声自言自语。

    “但是,不会很奇怪吗?”他忽然抬起了脸,好像很费解,“始作俑者是我爸,出轨的人是他,犯了错的人是他。我妈只是在唯二能选择的两条路中间选择了最正确的那一条,也算有错吗?”

    宋非玦对上他的视线,没有回答。

    “你说的对,”方知潋已经清楚了答案,“她只是选择对自己负责,没有错。”

    他说完这句话以后,宋非玦沉默了很长时间。

    宋非玦的记忆被扯回了十一年前的那间办公室,程蕾居高临下地说完那番话,温沛棠花了很长的时间去思考。

    她握着宋非玦的手很松,轻轻一扯就分开了,但她没有。

    当温沛棠重新紧握住宋非玦的手时,宋聿名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那是宋聿名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撕下伪装的假面,他目眦尽裂地扯住温沛棠的头发,一下又一下拖着她往办公桌上撞,恨不得温沛棠头破血流他才痛快:“离婚?你想都别想!”

    一扇门无法隔绝摔打的动静和温沛棠的哭声,但门外却仿佛没有人听见,一片死寂。

    宋非玦最后的视线停留在重重摔在地上前的那一刻,程蕾也恰好望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