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就出柜了,”恰好有一辆空车在面前停下,方知潋拉开后排车门,很认真地回答陈朗清,“这次应该算是回来补柜门吧。”

    方知潋回来得太突然,谁都没有通知,以至于唐季同打开门看见是他的那一瞬间还有些愣神。

    但唐季同疑惑的表情只出现了两秒,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招呼他进门。

    “知潋回来了,”唐季同向客厅喊道,可惜程蕾并没有回话,于是他只好笑呵呵地对方知潋解释,“估计是没听见。”

    “是啊。”方知潋笑了笑。

    他和唐季同差不多高,这会儿在门口,隐约透过龟背竹的叶片间隙能看清程蕾紧绷挺直的背影。

    唐季同还是那种温和且慢吞吞的性格,尽管方知潋多加推阻,仍旧慢悠悠沏了茶端上来。

    方知潋先前没注意,现在坐下来了才发现唐季同的鬓边白了不少,已经到了该退休的年纪。

    程蕾从他坐下开始就没有再说过话,一直专心地盯着电脑打字,就连方知潋叫她也不作答复。好在键盘不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让方知潋的自言自语显得没那么尴尬。

    月牙听见了动静,也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好奇地围着客厅转来转去。

    唐季同大概多少知道一点他们母子之间的不愉快,只和方知潋闲聊了几句,便善解人意地提出要去公园走走,让他们好好聊聊。

    “有什么好聊的?”程蕾总算肯抬头看一眼方知潋了,她的目光不冷不热地落在方知潋的脸上,又很快收了回去。

    唐季同没说什么别的,叹了口气,好声好气地让方知潋多喝点茶,又低声对程蕾说了几句什么,才出门了。

    方知潋注视着唐季同离开,又重新望向程蕾。

    平心而论,他是感谢唐季同的。

    程蕾终于把笔记本电脑放下了,她抿了一口茶水,并没有去看方知潋。

    “妈,”方知潋轻声叫她,“我这次回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程蕾的表情显得很神经质:“劝我别翻案?你想都别想。我之所以一直忍着你不是因为你说的多有道理,而是我以为你会遵守我们之间的承诺。”

    “我对你太失望了。”

    程蕾失望的评判像一把沉重的铁钩,极有分量,它勾住方知潋的一条腿,让他往前迈的步子变得更沉了。

    “你不会翻案的,”方知潋掐了掐指尖,抬眼迎上程蕾的目光,“就算没有我。”

    程蕾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你觉得对我用激将法有用吗?”

    “不是激将法。”方知潋纠正她。

    “你不会去的。因为你知道,温阿姨就是那个没能做出正确选择的你。”

    方知潋话音落下的几秒内,空气都安静了。

    程蕾一动不动地低头盯着地板,皮笑肉不笑地反问:“什么叫没能做出正确选择的我?”

    但方知潋并没有回答。

    “我来也不是想说这件事的,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方知潋抬眼,一字一顿地说,“我想说的是,宋非玦不是因为报复和我在一起。”

    “从头到尾都没有报复,温阿姨是,他也是。我喜欢他,而他恰好也喜欢我。”

    程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情绪复杂。半晌,她深吸一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你懂什么?”

    “我当然懂,”方知潋说,“就像我也从来没想过要报复你一样。”

    程蕾一言不发地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却又无法开口。

    方知潋垂下眼,把手机按亮了,打开拨号页面。打过去的电话第一次没通,程蕾终于恍惚地问他打给谁,但是方知潋没有说话,只是打了第二通。

    第二通也是响了几声才被接通,方知潋按了免提,唐汀的声音在扬声器的作用下显得很清楚:“哥,什么事啊?我等会儿要上课了。”

    程蕾紧紧盯着那台发出声音的手机。

    “唐汀,”方知潋很冷静地问了一个问题,“你小时候感冒,恨妈妈不陪你,不给你买黄桃罐头吗?”

    这话问得奇怪,如果对象是八岁的唐汀,或许方知潋真的会得到一个结果,恨或者是不恨。但是他现在面对的是十六岁的唐汀。

    果然,唐汀似乎懵了,在短暂的沉默几秒后大叫起来:“你有病啊,因为一个黄桃罐头记仇?我哪有那么幼稚!”

    方知潋扬了扬手机,看着程蕾。

    “反正最后还是吃到了啊,黄桃罐头。”唐汀还在那头絮絮叨叨,语气十分不解,“哥,你怎么一天到晚就想这些有的没的?”

    方知潋没搭理她,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他低头看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程蕾,声音很轻地问:“现在你相信了吗?”

    他在车里说的那些话,还有唐汀的闷闷不乐。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忘了,唐汀也忘了,只有程蕾还在耿耿于怀。

    一直没出声的月牙用脑袋蹭了蹭程蕾的脚腕。

    “宋非玦和我说过,对自己负责没什么不好,”方知潋的记忆好像被拉扯到了八年前的那个中午,同样是在月牙面前,“我当时还没听懂,但后来才明白。他大概宁愿温阿姨像你一样做出正确选择,选择对自己负责,为自己而活,而不是对他负责。”

    “你真的觉得我做的是正确选择吗?”

    程蕾忽然打断他,神情几近崩溃,又或者是讽刺:“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我为什么不带你离开平宜,为什么把你留给方霍,你期待我说出一个因为不得已才把你留下的理由,是不是?”

    方知潋很安静地摇了摇头,却没有回答。

    “我现在告诉你,没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程蕾的语速越来越快,“因为我选择为自己而活了,你就只能是我的包袱、累赘。我要去不停地工作赚钱,我要抽出时间来照顾你把你养大成人,我要永远听着邻里街坊对我的议论,要顾及你的情绪甚至由你选择我能不能拥有第二次婚姻。直到把我这一生耗完了,再去点亮你的人生,那我就快疯了!”

    “即便这样,你也觉得我的选择是对的吗?”

    方知潋看着眼前表情失控的程蕾,好像终于从缝隙中窥探到了那么一丁点她心里的真实想法。

    这种情绪谈不上恨,如果要用一个词说明,只能是怨。怨谁呢?

    她在怨——也许是怨方霍,为什么方霍能心安理得地出轨,即使是在离婚后也不需要承担任何背弃婚姻的责任和代价。也许是怨年纪还小的方知潋、唐汀,你们为什么不能理解我?也许是怨每一个面目模糊又造成了不可改变局面的人,他们自顾自地决定了像她一样的大部分女性的人生。

    又或者是怨母爱这个词,通常这个词的前面如果要加上一个形容词,那一定会是“伟大的”。

    程蕾痛恨“伟大的”母爱,为什么她就一定要牺牲自我来成全这个词?

    方知潋慢慢俯下身,他想轻轻抚一抚程蕾颤抖的肩膀,最终却还是局促地收回了手。

    “是对的,”他告诉程蕾,“你有你的人生,也理所应当排在第一位。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什么都还不懂的十七岁,方知潋对已经什么都懂了的宋非玦说:她只是选择对自己负责,没有错。

    就像他现在告诉程蕾的一样。

    程蕾忽然捂住脸。她似乎在哭,但是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这是方知潋第二次看见她的眼泪。

    月牙像是能感知到人的情绪似的,烦躁地在程蕾脚边来回转悠。

    “妈,”方知潋声音很哑,“宋非玦是……他比我的人生更重要。我想一辈子都和他在一起,哪怕再分开一天都不想。”

    程蕾很久没有说话,方知潋递给她纸巾,她接了过来,勉强露出一双红肿的眼。

    “我还是不能接受。”程蕾擦掉泪痕,声线不复平静。

    月牙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方知潋,安静地摇了摇尾巴。

    “我知道,”方知潋的心脏像是被谁捏了一下,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着酸水,“但如果有一天你能接受了……我们会一起回来的。”

    他说的是“我们”。

    从楼道口出来,门外是一片绿茵暖阳。有光斑透过娑娑的叶片落在方知潋的脸上,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神情松了松。

    方知潋沿着这排树影一直往前走,直到走出小区,到临街的马路。

    正好是红灯,川流的车辆有序地停了下来。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矗立的住宅高楼在此刻仿佛变成一只小小的匣子。

    方知潋收回视线,招手拦了一辆正好因为红灯而堵在这里的空车。

    “去医大四院,”他钻进后排对司机说,“麻烦您了。”

    作者有话说:

    如果不喜欢某个角色(包括主角)或者剧情及时止损就好啦。快完结了,祝大家看文开心。

    第七十四章

    高中的时候祝闻常喜欢开玩笑,动不动就说要打电话给医大四院,他大概没想到方知潋真的有一天来了。

    只是不同于祝闻玩笑中的精神病院,四院的精神科在临川的排名始终靠前,久而久之便出了名,最终发展成了一帮半大高中生揶揄的谈资。

    和方知潋唯一见过的那个心理诊疗室不同,也没有会听他胡言乱语的白人女医生。

    医院里人来人往,没有人会关注身边的人到底挂的是什么科室,没有人注意到他,更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眼神打量他,觉得他是个异类。

    方知潋做了一沓又一沓的测试量表,又去做了病理检查,才见到了主诊医生。

    医生姓邵,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对待他的态度很平和。

    没有习惯性的开场引导,方知潋开始学着表达自己的倾诉欲。

    “我好像经常会出现无意识的幻觉。”

    他把掌心朝下覆在腿上,很谨慎地对邵医生说。

    邵医生抬头看了方知潋一眼,没做出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比了个手势,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一开始出现幻觉是因为一种安眠药,第一次吃完那种药,我发现在临睡前的半个小时会出现关于一个我不能忘记的人的幻觉。”

    “药名是?”

    方知潋说了一个药名。邵医生闻言点了点头,边在纸上记录边了然道:“这种药物有一定产生幻觉的可能性,你服用了多久?”

    “五年。”

    “除了幻觉,你有产生不安、愤怒、攻击性等异常的情绪或者行为吗?”

    “没有。”

    方知潋犹豫了一下,他似乎无法理解,但又不得不承认其中的怪异:“但是最近我发现……这种幻觉好像并不是药物的副作用,而是我自己的副作用。”

    他这句话实在来得没头没脑,但邵医生的笔尖顿了一下,又继续记录:“事实上一部分患者在服用这种药物的过程中的确会出现幻觉,你为什么会认为你的幻觉不是来自于药物?”

    “我不知道,”方知潋的手心微微出汗了,他茫然地回答,“偶尔,只是偶尔……我会觉得我像一台坏掉了的机器,总是记不清一些事,总是记错一些事。邵医生,你见过出现幻觉的患者吗?他们的幻觉通常是什么样子?”

    邵医生用一个简洁的形容来回答了他:“天马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