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煦双眼瞬间发亮,激动地挥舞双臂,高呼道:“阿野!我在这!我在这!”

    然而,仇野却只是静静地坐在那与他对视,整张脸湮没在阴影中,浑身上下充斥着令他感到无比陌生的冷酷气息。

    这不是他认识的仇野。

    螺旋桨开始发动,强风卷地而起,直吹得钟煦趔趄着后退了两步。有两个保镖转身上了直升机,剩下的人依旧满怀戒备且冷漠地挡在钟煦身前。

    钟煦看到蒋文安从仇野身侧探出头来,极为冷漠地扫了他一眼,随即比了个手势,机上的两名保镖便将机舱门关上,彻底阻断了钟煦的视线。

    直升机平稳地原地起飞,蒋文安改坐到仇野对面,两手捧着男人的下巴,将他缓慢调整回与自己对视的姿势。

    只见仇野双目猩红,额头的青筋几欲爆裂般紧绷着,薄唇颤了几颤,终于挤出几个模糊的字:“杀、了、你。”

    蒋文安目露哀色,道:“休息会儿吧,打了镇静剂就是该睡觉的。等下还要转机,强撑着你体力会不够的。”

    大衣兜里的手机“嗡”的一振,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柯俊远给他发来的信息——合作愉快,一路顺风。

    柯俊远发完信息后,就将手机卡取出掰断,再将手机里那天用来欺骗钟煦而在门外播放的蒋文安警告录音一并删除。

    确认处理干净后,他耸耸肩,调整好表情,才朝钟煦走去。

    尽管他自认掩饰的非常完美,但他的步伐却遮不住雀跃轻松。只是钟煦此刻深受打击,根本注意不到这点。

    “我一早就劝你不要来,”柯俊远目视着直升机飞离的方向,叹了口气,“到最后受伤的还是你自己,何苦呢。”

    钟煦面色煞白,小声嗫嚅着什么,向前走了两步,然后便“咚”的一声,重重摔倒在地,晕了过去。

    这一下摔得不轻,额头磕在粗糙的沥青路面上,碰出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紫红色。

    柯俊远忙带人回暂居地,请医生来诊疗开药,到晚上钟煦又发起了烧,迷迷糊糊中不停叫仇野的名字,哀求他不要丢下自己。

    直到凌晨,高烧退去,钟煦因为口渴醒了过来。柯俊远正坐在床边,牵着他的手,帮他剪手指甲。

    “喝水是吧,稍等半分钟,马上就好。”柯俊远用湿纸巾给他擦去指尖上残留的血污,起身给他端来杯温水,钟煦抿了一口,终于找回了一丝生气。

    他盯着水杯里微微晃荡的水面,突然叫了声柯俊远的名字。

    柯俊远应道:“我在呢,你说。”

    “白天你也在机场,你说……”钟煦握紧水杯,抬头看向柯俊远,滚了滚干涩的喉结才说,“阿野他其实根本没看见我,对不对?他要是看见我了,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的。那太不像他的风格了,就算他真的想跟我分手,也应该当面跟我说清楚,他说……他说过的,如果他有抛弃我的那天,我可以杀了他的。他怎么可能就这么一走了之,不可能的……”

    话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抖,到后面柯俊远已经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什么。

    “你说我分析的对不对?”

    钟煦灰扑扑的眼睛中尚残存一丝希望,急切地想从旁人嘴里获得认可,但柯俊远偏偏要将这一点火光浇熄,“钟煦,他走了就是走了,无论他做过多少心里建设和挣扎,也改变不了他放弃你的事实。”

    果然,钟煦面上的血色连同眼中的光亮,霎时间消失了个干净彻底。

    柯俊远面露歉意地握住他的手,柔声道:“虽然会很难,但试着忘了他吧,你以前不是一直想离开他的吗?现在你有机会重新开始,我陪你一起努力,好吗?”

    重新开始?

    他的根都扎在仇野身上了,怎么重新开始?

    钟煦拂开柯俊远的手,掀开被子光着脚下床,柯俊远忙扶住他,说:“想做什么,告诉我,我来帮你。”

    “卫生间,你怎么帮我?”钟煦依靠自身重量撞开他,踉踉跄跄地走进卫生间,关门落锁。

    “有需要随时叫我。”柯俊远隔着门板对他说了一句,然后便走开两步,背靠在墙上掏出根烟叼进嘴里。

    打火机递到嘴边,他转念一想,还是移开了,没有点火。

    他转而掏出手机,连上房间的wifi,无聊地浏览网页打发时间。消息栏忽然提示他收到了一封来自国内的邮件,柯俊远先看了一眼紧闭的卫生间门,然后又走远了些,才打开邮箱。

    邮件内容只有短短的一句话:柯明骁今早跑了,正在找,请您注意安全。

    柯俊远脸色瞬间沉下去,他立刻拨号,结果发现还没装新的电话卡。他低骂一声,转而快步走向床头柜上的座机,然后便听“砰”的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吓了他一跳。

    “钟煦?!”

    他跑回到卫生间门口,敲了敲门,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怕钟煦出事,柯俊远退后半步,然后奋力抬脚一踹,竟硬生生地将反锁的卫生间门踹开了!

    一阵冷风扑面而来,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大敞着的窗户钻进来,落在地板上融化成一小滩水。

    柯俊远快速冲到破开的窗户前往下看了一眼,就见钟煦艰难地从雪地里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要往主路上跑。

    “操!”柯俊远扔掉烟头,双手扒住窗棂直接跳了下去。

    他冲过去,一把将钟煦扑倒在地,恶狠狠地抓着他的衣领,吼道:“疯了吗你!幸好这才二楼,万一摔到脑袋怎么办,这么想死吗!”

    “死了也没什么不好……”

    “不行!你的命是我从仇锐达那里救的,你得给我好好活着,更不能为了仇野要死要活的,他不配!”

    “不许你这么说他!”

    “我就说了,他不配!为了这么个垃圾去死,就是你在糟践自己,糟践我的心意!”

    “操/你妈,给我闭嘴!”

    钟煦猛地给了柯俊远一记耳光,柯俊远心情本来就糟,被这一巴掌打得更加上火,两人就这么在楼下雪地里打了起来。

    到最后,两人纠缠着倒在一堆松软的积雪里,雪水融化打湿了他们发热的脑袋,才渐渐冷静下来。

    柯俊远叹了口气:“想哭就痛快哭一场吧,别忍着,不丢人。”

    钟煦咬唇不答,只翻过身去,将脑袋埋进了雪地里。

    柯俊远重新叼了根烟,刚点着,就听见旁边响起了一阵类似于小动物呜咽似的哭声。哭声很闷很揪心,他用余光一扫,钟煦已哭得蜷跪在了地上。

    他长长吐出一口烟雾,心里想的却是仇野会不会在某个无人的夜,也这样声嘶力竭的痛哭呢?

    第六十六章 “我想回去”

    在冰天雪地里发泄了一通,钟煦被柯俊远拖回民宿后又开始发烧,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吃了药也不见有多大的好转。

    再烧下去,只怕眼睛和脑子要烧坏,柯俊远又急忙派人去找医生。医生也很奇怪,按理说服药过后两小时就会有效果,这拖拖拉拉两天了还没好,难道是有别的问题?

    医生想给钟煦做进一步检查,但钟煦极不配合,只要医生一靠近,他就跟疯了似的大吼大叫,眼睛红通通的,像要吃人。

    折腾了半天,医生不但没能量一下他的体温,手掌反而被咬了一口。

    “算了,”柯俊远从外间打完电话走进来,语气透着几分烦躁,对医生说:“不配合就用强的,给他打一针,顺带让他能冷静一下。”

    医生有点犹豫,他直接把手机扔到一边,不由分说把钟煦手脚都绑了起来。

    钟煦破口大骂,挣扎的时候把床头柜都踹翻了。

    柯俊远忍无可忍,高声呵斥道:“还有没有点出息!离了男人不能活是吧?!你这两天背着我偷偷把药扔了,是想干嘛?“他罕见的严厉,将钟煦暂时震慑住了,“如果以后还想去找他问个清楚,结果却把自己搞废了,你后不后悔?!”

    最后一句总算是戳中了钟煦的心事,他终于安静下来,配合医生打了退烧针。

    药效发挥后本就令人有些犯困,再加上他几天没休息好,这一觉,他昏昏沉沉睡到晚上才醒。

    看到门口放着两个收拾好的行李箱,钟煦来了精神,问:“要回国吗?”

    “不是,”柯明骁就像一头出逃的饿狼,危险系数极高,柯俊远这时候回国,说不定一个不留神就会被暗算反咬,他不想冒险,“我前段时间在美国开了家公司,想去那边看下运营情况。”

    他捏了捏眉心,略显疲惫道:“时间用不了太久,你跟我一起去吧。”

    钟煦自然不愿意,他想尽快回国,去找仇野问个明白。

    但柯俊远却似没听到他的拒绝,继续自说自话:“我订的明天上午的飞机,美国那边也都安排好了,你只管吃好睡好玩好就行。”他走到床前,伸手覆上钟煦的额头探了探温度,声音放柔了些,“虽然没能做成情人,但好歹也是朋友。两年多没见,一起去聊聊天、散散心吧,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就这样,钟煦在柯俊远看似温柔体贴,实则不给他任何选择余地的“安排”下,同他一起去了美国。

    柯俊远假装看不到他的不情愿,到美国处理了下公司事务后,其余的时间就是陪钟煦散心游玩。

    一开始,钟煦还耐着性子出去转悠了几圈,但过了段时间,见柯俊远迟迟没有回国的打算,他坐不住了。

    “到底什么时候回去?”

    “怎么突然问这个?在美国待烦了的话,我们可以去……“

    “别扯别的,”钟煦及时拉回话题,“就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国,如果你不回的话,麻烦把我的证件还我,我自己回。”

    其实前两天,钟煦就想自己偷溜回国,只是他脱离社会太久,此前的出行又都是由仇野一手包办,导致他严重脱节,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打到了一辆出租车,结果到了机场才发现自己没带护照。

    不得已,他又只能折回来,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才被柯俊远告知他的证件暂时由他保管。

    柯俊远说什么也不肯还他,而在国外补办证件的流程又太麻烦,几乎丧失社交能力的钟煦根本搞不定,他又气又急,压抑多日的负面情绪再次涌了上来。

    “步也散了,天也聊了,你到底还想干嘛?“

    “跟我在一起不开心吗?”柯俊远露出几分伤心,“我以为这几天你的心情好一点了。”

    “好个屁,你哪只眼看见我开心了?”钟煦抓着自己的头发,颓废道,“我他妈就是想回个国,怎么就这么难!”

    柯俊远看了他一会儿,才说:“据我所知,仇野不在国内,你回去也没用。”

    钟煦僵了下,随即将头埋得更低,细如蚊呐的声音里掺上了哭腔:“能不能放我回去,我真受够了……我想回去,我想回去……”

    柯俊远沉默了片刻,道:“你先休息吧,这事我们明天再商量好吗?”

    因为钟煦有自残的前科,柯俊远不放心他独处,两人一直睡在同一个房间。钟煦翻来覆去睡不着,蜷在被窝里不停地嘟囔要回国,柯俊远躺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发了一夜的呆,心里酸酸涩涩的很不是滋味。

    这两年,仇野到底用了什么方法,让钟煦变得对他如此死心塌地?

    真不甘心。

    凭着家世,仇野从不把他当人看也就算了,难道在感情方面,他还要输给那个毫无人性的精神病吗?

    越想越不甘时,柯俊远忽然听到床那边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他立即翻身而起,打开手边的落地灯,“怎么了?”

    “别过来!”

    钟煦慌慌张张地从地上爬起来,扑在床上,一股脑地把被子往身上拽。

    柯俊远见状,不禁往歪处想了下,于是笑道:“没事的,大家都是男人,这很正常。”

    谁知钟煦吼得连嗓子都哑了:“别他妈过来!”

    过激的反应让柯俊远尴尬的僵在原地,可钟煦并未因此消停,反而神经质地抄起床单被罩,乃至连床垫都恨不能要掀翻一样,把床铺搞得一塌糊涂。

    柯俊远一头雾水,直到他打开房间大灯,看清了钟煦怀里抱着的床单上那一滩难以掩盖的淡黄色水渍。

    “钟煦……”

    “你转过头去!”

    钟煦脸上尽是难堪,不管不顾地抱着那堆被尿湿的被褥往卫生间的方向走,结果脚踩在被罩上被绊了一下,他面朝下摔趴在了地上。

    柯俊远赶紧去扶,眼见着钟煦身上的睡裤也是一片湿痕,他匆匆移开视线,想了想,还是说:“钟煦,你需要看医生,让我帮你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