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这原本只是想碰碰运气,想着兴许沈岩还在公司处理贺骁的案子,没那么快回去。

    没想到真让他碰着了。

    电梯门“叮”的一声向两侧滑幵,周澄走出电梯,按着男人在电话里说的,穿过右手边的走廊,来到一扇门前,伸手敲了门。

    在门外静候了几秒,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拉开,露出沈岩略带疲色的脸庞。

    见是他,男人有心无力地点了下头,脸上勉强扬起公式化的微笑,“周先生。”

    周澄视线淡淡越过他,看了眼他身后的办公室,有几名同样商务装束的男人正围坐在一张小型的会议桌旁,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份文件,时不时地交头低语。

    看起来十分忙碌。

    周澄抿唇,眼里浮现一抹忐忑,“沈助理,很抱歉这个时候来打扰你,但我实在没办法了......能不能给我十分钟的时间?我有些很重要的话想跟你说。”

    沈岩早在接到他的电话那会,就已经预料他会这么说了。

    “这个……”

    他似是感到为难,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又回头看了眼里面忙成一团的几人,最后才将目光落回周澄脸片刻,到底没狠下心拒绝,“好吧。”

    两人来到另一间办公室,看起来应该是沈岩自己办公的地方。

    周澄在沙发坐了下来,沈岩泡了两杯咖啡,跟着才回到办公室。

    将其中一杯咖啡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

    周澄知道时间紧迫,也不敢多耽搁,便直接挑明了来意,“沈助理,我知道这件事很难办,也十分强人所难,但我现在真的......你能不能争取让我跟他见一面?”

    沈岩显然早就料到他的来意,脸上一点意外的神色都没有。

    他微微蹙起眉,仍是十分为难地幵了口,“周先生,不是我不想帮你,是实在没有办法。按照规定,就算是家属,这个时间段也是不允许探视的,这一点,我应该跟你说得很清楚了......”饶是周澄心里早有预感结果会是这样,但当真的亲耳听见,心底还是止不住涌出一丝不甘。

    他低下头,浅浅抽了口气,上齿晈紧了下唇。

    “不过,你要是坚持一定要的话......”末了,男人的声音又陡然响了起来。

    周澄猛地抬起头,眼里霎时绽放出一抹希望的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男人。

    沈岩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眸慢慢暍了口咖啡,才轻声说道,“我可以试试和那边沟通沟通,打探下口风,但是这种事......相信您也明白,里面规章制度森严,就算是贺总的势力,可能性也微乎其微,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周澄重重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我知道了,那就麻烦你了,沈助理。”

    “不用客气,”沈岩低眸摩挲着手上温烫的咖啡杯,嘴角牵出一抹意味深沉又无奈的笑,似是想起了什么,他低声喃喃道,“我也算是......为了贺总吧。”

    周澄还沉浸在刚才的喜悦当中,以至于根本没听清他后来说了什么,脸上覆上一缕淡淡的惘然,“不好意思,我刚刚没听清,你可以重复一遍吗?”

    沈岩掀起眸,眼神闪过一瞬复杂的神色,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事,明天有消息的话,我会尽快通知你。”

    周澄起了个大早,一晚上没怎么睡好,看到外面的天色亮了之后,干脆起床了。

    昨晚从大厦离开后,因为没有去处,所以他在附近随便找了间宾馆住下了。

    才洗漱完,没想到沈岩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他看着屏幕上备注的号码,忍着紧张激动的情绪,接了电话,“沈助理?”

    “周先生,你现在在哪?我这边给你争取了十分钟和贺总面谈的机会,你要是有时间,现在马上到我发给你的这个地址来。”

    周澄心里一个咯噔,眼睫轻颤了下,嘴唇忍不住哆嗦着张合道,“好......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半个小时后。

    周澄花光了身上最后的一点现金,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沈岩发到他手机上的地址。

    没有多难找,毕竟看守所这种地方,对于出租车司机这种活地图来说,闭着眼都能找到。

    沈岩和另外两个身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的男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三人会了面,简短地打了声招呼,就一同走了进去。

    周澄跟在三人后面,全程心脏跳得像是要撞出胸口,耳畔除了自己的心跳声,便什么都听不见了。一路七拐八拐,三人来到一栋三四层高的小楼前。

    沈岩向守在门口的狱警说明了来意,并且出示了相关物件,随后便在狱警的带领下进去了。

    进到楼里,温度几乎是立马降了下来。

    刚才在外面,身上晒着太阳还不觉得冷,这会走进里面,那股阴冷的气息很快便席卷了全身。

    周澄跟着几人往深处走,因着紧张过度,喉结几番上下滑动。

    越往里面走,他就不可遏制地身体紧绷。

    到最后,几乎是麻木地迈着双腿,一步一步向前走。

    终于,几人来到一扇铁制的门前。

    狱警弯腰拿钥匙幵门,周澄站在最后面,隔着门上镂空的铁管,看到里面一道坐着的身影。

    因为距离太远,他其实看得不是很清楚,映入眼帘的只是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

    但他脑内的神经,还是在这一刹那,遽然地紧绷了起来。

    门锁在狱警转动钥匙的同时,“眶当”一声开了。

    沈岩和其余两人率先走进房间。

    周澄的脚却犹如灌了铅,沉重得让他抬都抬不起来。

    他往前迈开一步,在见到那人身上刺目而鲜明的橘色囚服时,眼眶几乎瞬间便涌起一层涩意。

    男人抬头朝他看了过来,黑色利落的短发剃成贴着头皮的短茬,大概是没休息好,英俊的眉眼间铺着一层淡淡的倦怠之色。

    尽管身陷图圄,他却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坐在那里,自成一派淡然从容的气质。

    就连身上简陋的囚服,也不能将他那抹与生俱来的矜贵气息所掩盖。

    见到他,贺骁深邃的黑眸很快漾起一缕清浅的笑意,薄削的唇也微微勾起一道浅弧。

    周澄到底没忍住,鼻尖止不住地酸涩,胸腔难受得快要窒息一般,撇过头抹掉了眼角溢出来的湿意。而后才低着头,走进房间。

    沈岩见他这样,心里多少也有些感触,不忍地小声提醒,“周先生,只有十分钟,还希望你把握时间。”

    周澄点了点头,走到那张方桌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只是,眼睛始终不敢看向男人,唇倒是晈得愈发紧了。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相对而坐,好一会谁都没出声。

    还是男人喉间率先溢出一声轻笑,温声开了腔,“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怎么不说话?”

    周澄闻声,抬起湿漉漉的眸子,猝不及防撞进男人漾着笑意的深眸中,旋而又低下了头,落在腿上的手指蜷了蜷,握进了掌心。

    “对不起......”贺骁觑着他,听着他那比细如蚊音的三个字,唇侧的笑意深了几分,“对不起什么?”

    周澄深深吸了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抬起头,迎上男人始终温淡的眼神。

    “对不起......是我拿了你书房的u盘,把它交给了贺闵南。”

    空气无端静了一秒。

    周澄看着男人似乎没什么神情变化的俊颜,心里愈发惶惶不安,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是我的无知造成了今天的局面,我知道我说一百句,一万句对不起,也挽回不了什么......但是,我真的很抱歉。”

    贺骁脸上自始至终好像都没有出现什么特别意外的神情,听着他自责痛心地道出一切,眼神小心翼翼地和他对视,薄唇始终噙着那抹浅淡的笑弧。

    良久,久到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久到周澄觉得男人大概是对此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的时候。

    却听他缓慢地出声道,“我知道。”

    第110章 你为了他......求我?

    饶是周澄曾经在脑内预想过此时会发生的一千种情况,却也始终没料到,会是这一种。

    我知道。

    男人轻飘飘的三个字,宛如一块沉甸甸的小石头,砸进了他的心湖,一开始只是一阵小水花,而后,整个湖水风起云涌般幵始围绕着这一阵水花搅起了翻天巨浪。

    他低垂的眼睫细细密密的颤抖着,甚至不敢直视男人的目光。

    原先已经止住了的湿意,再一次漫上眼眶。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曾几何时,他似乎这么问过。

    那时男人答的话,他已经记不清了。

    可他不会忘记那时男人回答他时,脸上的神情。

    氤氲暖昧的灯光下,仿佛被柔光笼罩住的俊美脸庞,眼里比光还要温柔且要将人溺毙一般的爱意......明明之前极少会想起这些,可现在,他只觉得脑子里被这些画面占据得满满当当,再也多不出别的空间,任他去思索什么了。

    又是一记冗长的沉寂。

    直到周澄脑子里的某根神经突的跳了下,提醒他时间有限,他才抬起脸,看着男人哑声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如果说他知道的话。

    为什么要特地把他叫到书房,还当着他的面打开保险箱?

    还是说,这些都是他故意为之,就连他会把u盘透出来,交给贺闵南,他也知道?

    更重要的一点,为什么要在他拿走u盘的前一晚,拿出那份文件,说送给他当做生日礼物?

    是因为知道......自己要出事?所以才会......思及此,周澄再也不敢想下去了,心脏的位置蔓延幵一股令人窒息的闷痛,让他快要无法呼吸。

    落在腿上的指节紧紧蜷在手心,修剪平整的指甲已经没入了掌心,嵌进了肉里。

    而他,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痛意。

    贺骁看着他被泪水无声打湿的脸颊,那双不知所措的眸子,唇上仍是静淡的笑着,“大概是想赌一把吧,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不管我怎么解释,你好像都不愿意相信......既然如此,把决定权交给你,让你来裁决我的生死。也许唯有经过这一次,你才会明白,我的心......从来都没有变过。”

    周澄瞳孔骤然紧缩了下。

    对于男人这样轻描淡写的回答,他眼眶里的泪水都跟着凝滞了一瞬。

    而后这抹震惊,便在剧烈的震动中皴裂为了碎片。

    他只能更加无地自容地低下头去,“对不起......”对不起。

    除了这苍白的三个字,如今的他,还能说什么呢?

    是他的不信任,他的不理智,导致了今天的一切,而他只是坐在这里,就已经是一个极大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