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连坐在大厅之外的三十六桌客人,都接受了问询。

    李永生都觉得,朝安局的行事有些过分,但是人家英王都不说话,他有什么立场来出声?

    倒是宁致远,可以出声说两句,终究他也是内廷的头目。

    然而,李永生侧头一看,发现宁公公耷拉着眼皮,对这一幕视若无睹,他心里就明白,指望这厮出面,那是没可能了。

    不过,终究是有人敢出声的,海西郡守一推面前的桌几,就站了起来,铁青着脸发话,“我说,你们查案子,能不能等我们先吃完?有你们这么搞的吗?”

    朝安局的副局座闻言,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侧头看向高踞大殿中央的英王,沉声发问,“敢问殿下也是这个意思吗?”

    英王一摆手,面无表情地发话,“算了,由你们决定吧……不过不管查到什么人,你们都不能带走,必须在我王府内讯问。”

    说完这话之后,他又淡淡地看一眼海西郡守,眼中有一抹隐藏得极深的歉意。

    老部下出面抱不平,他却必须辜负老部下的维护之情,这一刻,英王的心里也不好受。

    海西郡守倒是无所谓,他是脑门刻字的英王人马,英王一旦垮台,他是铁铁跑不了,既然伸头也是死,缩头也是死,倒不如顺应本心,仗义执言了。

    至于这直言的结果是什么,很重要吗?

    不过,因为有他带头,又陆续站起几人来,指责朝安局有不敬亲王之嫌。

    最后是连宗正都看不过去了,“既然这样,想问谁话,临时请出去即可,不要打扰了我们的雅兴。”

    宗正的话,朝安局的人当然也是要听,这可差不多相当于皇族的族长。

    英王府的午宴,就是在这么一个气氛里,草草地完结了。

    李永生离开的时候,还有一名朝安局的司修,走上前来拦他,要问询他一些事情。

    李永生眉头一皱,淡淡地吐出一个字,“滚!”

    他就不相信,对方会不知道自己在刚才的表现,你现在拦住我,是想搞什么?

    这司修顿时大怒,他当然知道,今天来的人非富即贵,很多人是他都惹不起的,但是一个小小的制修,也敢对自己不敬……这是活得腻歪了?

    朝安局的人,什么时候被人如此瞧不起了?

    他冷着脸,尽量克制自己的脾气,“我们知道阁下是有功之人,不过朝安局调查,你最好配合一下。”

    李永生根本不停步,身子一侧绕过对方,继续走自己的路,嘴里淡淡地回答一句,“去问无心真君,他都知道。”

    那得我们局座来了,才有可能去问无心真君!朝安局这位身子一蹿,再次拦在了李永生面前,手也按到了刀柄上,“留步,否则后果自负!”

    李永生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吐出四个字来,“你想死吗?”

    “小子你……”那司修四下看一眼,就待招呼同伴,拿下这厮。

    “好了,”不远处的宁致远发话了,他不耐烦地一摆手,“去查别人吧。”

    “宁公公……”司修四下扫一圈,一指自己的鼻子,不可置信地发问,“您是在跟我说话?”

    朝安局在英王府折腾,属于政治正确,当然,这个折腾要适度。

    他实在不敢相信,今上眼中的红人,御马监的司监宁公公,会阻拦自己,你难道没看清楚,我在做什么吗?

    “滚!”宁致远厉喝一声,此刻他的心情实在糟糕,他今天带李永生来,本来是想博一份存在感的,哪曾想,不但碰到了英王遇刺,自己带来的人,还立下了天大的奇功。

    凭良心说,他知道李永生做得对,也清楚自己若不是带了此人来,英王遇刺身亡的话,身在现场的自己,日后肯定会被人追查后账。

    到那时,性命之忧未必有,但是今上处理他一番,以平息皇族内部的怨气,是很正常的。

    这种处理,未必就能让他一蹶不振,然而,在他遭受惩处的这段日子,万一有别的阉人得了今上青睐,他的地位就难免不保。

    圣宠圣宠,不在天家身边,哪里来的宠信?

    他实在没办法抱怨李永生,但是要说心里没气,那是不可能的,所以见到朝安局的人为难他,宁公公也懒得上前调解。

    但是看到李永生有暴走的架势,他却是不敢再坐视了,以他对李永生的了解,知道这家伙一旦拗起来,还真的什么都做得出。

    连鹰够狠吧?李清明够蛮横吧?这二位在他身上用强,都没得了什么好处,后来李清明还是换了手段,才获得对方谅解,得以排出的积年的痼毒。

    太皇太妃的侄儿孔二,尝试用过强,李永生屈服了吗?

    更别说刚才,这厮看起来,都不怎么买无心真君的面子。

    宁致远可不想看着李永生跟朝安局斗起来,虽然他很想给魏岳添点堵,但眼下真不是时候,而且李永生不但跟道宫交好,跟李清明的关系也很微妙。

    一旦将此人推向英王的阵营,就又多了一些不明朗的因素。

    更重要的是,李永生本人,就是今上比较赏识的。

    所以宁致远主动开口,见到那厮还有点懵懂,忍不住冷哼一声,“莫非你想死不成?”

    朝安局的司修闻言,脸色一变,抬手拱一下,二话不说转身就走,黄昊的死因已经在局里传开了,谁敢小看来自宁致远的警告?

    李永生听到他说话,转身拱一下手,面无表情地发话,“多谢宁公公金口相助,我这就告辞了。”

    说完之后,他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宁致远的嘴巴动一动,想要把人叫回来,最终还是叹口气,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已经令李永生生出了不满,眼下两人的关系虽然没有破裂,却也回不到从前亲密无间的样子了。

    其实李永生并没有恨宁致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坚持立场是一种美德,并不是什么错误,若是事态发展到最后,一定要为敌的话,那也只能说是造化弄人罢了。

    他甚至可以隐约感受得到,宁致远的无奈和苦恼。

    当然,眼下最不忿的,绝对不是宁致远,就在身后不远处的一间密室里,英王正跟几个人坐在一起,海西郡守赫然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