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又生了这一场病,身子比以前更差了些,联欢晚会刚看了两个环节就忍不住打瞌睡了。沈亦周把人扶上了床,出来时才看见刚刚拉完货回来的沈卫。

    他在门口拍身上的雪,问:“你爷睡了?你们吃的什么?我去再给你买点。”

    “我买过了,爷爷睡了。”沈亦周随手递了一条热毛巾让他暖暖手脸,问:“这几天都不出去了吧?”

    “不出了,他奶奶的冻死老子了,车里空调坏了。”沈卫搓了一把脸这才回了温,说:“初八之前都不出车了,你好好歇几天,这两天爷爷住院辛苦你了。”

    沈亦周淡淡的“嗯”了一声,靠着沙发坐在地板上,说:“给你留了饭菜。”

    沈卫找了个碗胡乱盛了些菜又拿了酒,也过来跟着他一起坐在地上,舒服的长叹一口气,说:“真好,还是家里好。”

    他又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了两小瓶白酒,讪笑道:“客户送的,来一瓶?”

    “不来。”沈亦周拒绝道,看他可怜兮兮地只拿鼻子去嗅味道,便说:“想喝就喝,我又没管着你。”

    “是我说要戒了来着。”沈卫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今天就喝一小瓶,我真的好久没喝了。”

    这确实是实话,自从跑大车以来很少再能见他到处跑场子去喝酒了。

    父子俩一个品酒一个品可乐,信口胡说的评价联欢晚会,猜小品下一个包袱是什么,又讨论唱歌的姑娘哪个最漂亮。沈亦周虽然一脸淡漠,但到底对沈卫有依赖感,扛了这么大的重担,终于在他踏踏实实坐在身边的时候才安心了下来。

    两个人灌了一肚子的液体,排着队去卫生间放水,回来的时候沈亦周才想起来这半天都没看手机。他回房间找到埋在众多杂物中的手机,铺天盖地的拜年信息中果不其然夹杂着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虞锦文的。

    他刚拨过去没响两声,那边就接了起来。

    “我靠你拯救了我!”那边甫一接通就嚷嚷开了,“我感觉我坐在教室里被老师监视着在看春晚一样!”

    无非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虞锦文满肚子苦水,又是告状又是撒娇耍泼。沈亦周早有经验了,应着他的话顺着毛捋,把人捋得明明白白的,又恢复了之前在学校时的意气风发。

    两个人没什么营养的扯皮了半个多小时,听见虞锦文那边噼里啪啦的一通响。沈亦周愣了下,问:“放鞭炮了?”

    “我靠!邻居家居然用音响放鞭炮声哈哈哈哈哈哈哈!”虞锦文正站在小阳台上,邻居家院子里的音响杀伤力极大,直接把沈亦周的声音扼死在电流中。

    沈亦周笑了笑,说:“你玩吧,我先挂了。”

    虞锦文大声喊道:“什么?听不见!”

    “我说……”沈亦周不由得也大了嗓门,又不想吵醒了爷爷,只好不说了,直接挂了电话改发微信又说了一遍。

    他拿着手机出门时嘴角还挂着笑,直到看见沈卫手边第二个空瓶子的时候才皱了皱眉。

    “儿子,哈!”

    沈卫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第二瓶白酒也给喝了,明显是醉了,眼神涣散冲他招手,“来,来!爸看看你!”

    “去洗洗睡觉吧。”沈亦周把他手里的酒瓶拿了出来,眼看已经见了底。

    沈卫歪着脑袋仔细打量他,半晌打了个酒嗝儿,说:“你跟你妈长得真,真像!”

    沈亦周弯腰去捡地上的酒瓶,怕他起身的时候滑倒。

    “都是我的错。”一米八几的大汉突然又醉醺醺的红了眼眶,扁着嘴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子,“是我的错她才走的,都是我的错,我不喝酒了,但我忍不住啊呜呜呜呜……”

    竟还抹眼泪了。

    沈亦周无语,愣在原地看他半晌才叹了口气去拉他起来,吃力的架着他往卧室走。

    沈卫兀自懊恼着倒也听话,乖乖地靠在儿子身上,又乖乖地躺下了,只是刚一躺下就蜷了起来,嘴里喃喃道:“我想她了……”

    沈亦周沉默着帮他把被子盖好,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怕他想吐被呛着守在一旁,又一时间看他变得沧桑了点的脸有点发愣,心想原来老爸这么老了。

    沈卫年少的时候混校园,长大了又去混军队,惹了一身痞子气,招了一众小姑娘的喜欢。却偏偏看上沉默寡言文文静静的周卉,为她改了一身的坏毛病,两个人弄了个小超市安安分分了好几年。可人的本质改不了,结婚后没多久沈卫又开始复发他的大男子主义,爱老婆是真的,爱喝酒也是真的,喝了酒就豪爽的不像人了,借出去的越来越多,收回来的寥寥无几。那时候奶奶刚得病,周卉又要带着孩子又要照顾老人,自己家过的快要掀不开锅了,丈夫却还要顾忌着脸面不去要钱。俩人的隔阂越来越大,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到后来心灰意冷分道扬镳。

    沈亦周说不上恨谁,他那时小的还没沈卫膝盖高,懵懵懂懂就成了单亲家庭。他知道他爸有错,可也没办法原谅抛下自己走掉的那个人,他小时候常常幻想哪天放学出门就能见着他妈来接他,可一直等到了高中也没等来。

    这些他从来没对沈卫说出口,同样的,沈卫的忏悔和思念也没说出口。

    沈亦周低头看手机,指尖停留在了两天前那条新的好友验证消息,他徘徊了半晌,不自觉的看窗外又在飘落的雪花,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通过了好友申请。

    第三十四章

    真有了心心念念的人,才咂摸出想念的滋味来。虞锦文不情不愿地被摁着走亲戚,笑得脸都是僵的,一到家就面无表情,十几年来完美的融入了老虞家的家庭氛围。也就在外公家的时候能闲躺着,他在三人小群里发了个表情包,半天李越柏才回了段背景乱糟糟的语音,说是在陪三大姑四大姨逛街,没手拿手机了。

    同是家人迫害者,虞锦文深感同情,发了段自己晒着太阳躺着的小视频过去以表安慰。

    看李越柏刷了满屏无语的省略号,他心里一下顺畅了不少,搜罗着再摆点什么气人的时候,手里的电话响了。

    “喂?”虞锦文未语先笑,反应过来后赶忙撤下嘴角清了清嗓子,沉声问:“怎么了?”

    沈亦周也轻笑了声,说:“没怎么。”

    “想我了吧哈哈哈哈哈!”虞锦文嘚瑟的不得了,翘着腿抖。

    “嗯,想你了。”

    沈亦周不反驳也不沉默,搞得虞锦文一时间僵住了,嗫嚅着不知说什么好。

    “刚刚跑过去一条狗,特别像你,就想你了。”沈亦周幽幽补充道。

    “cao你大爷的!”听见他语气里的笑意,虞锦文这才反应过来被调侃了。

    “放过我大爷冲我来。”沈亦周笑了笑正色道:“去找个袜子穿。”

    虞锦文晃了晃脚丫子,奇怪道:“为什么?我不冷。”

    “抱着你睡我冷。”沈亦周叹了口气,像个逼孙子穿秋裤的老大爷,说:“去穿。”

    “一会儿就去。”虞锦文被太阳一晒懒得动弹,翻了个面儿把手机放在脸颊上,问:“你干哈呢?”

    沈亦周说:“推爷爷来小花园转转,顺便看看他朋友,几个老头,轮椅大会。”

    虞锦文问:“爷爷怎么样了?”

    “好着。”听声音沈亦周起身走了几步,又说:“几个老头辩论呢,估计一会儿得打架。”

    虞锦文来了精神,说:“嘿打架我熟啊!我一个撂仨,都什么体格报个我听听。”

    “李大爷的孙子,小学五年级一百七十斤。葛大爷的孙女儿,初中铅球队的,喔还有王大爷家的狗,德国黑背。”

    “我突然想起来我家饭没人吃,我先不去了你顶上。”

    沈亦周笑了笑,悠闲道:“嗯,我正拿火腿肠喂黑背呢,争取让它早日叛营。”

    “我大概过完十五才能回去,你到时候在家吗?”虞锦文想起自己任重道远又滋滋冒甜的任务,难得有些拘谨,说:“我有事要说。”

    “靠……”沈亦周轻骂了一声,那边忽然乱哄哄的,伴着孩子的嬉笑声和狗叫。

    “老头子们要用轮椅赛跑,先不跟你说了。”他匆忙道,冲爷爷喊了几句又说:“记得找袜子去,拜!”

    今年这个年把虞锦文过得火急火燎的,天天掰指头算日子,十个指甲盖啃秃了八个。往年他恨不得能赖到开学前一天被虞亦铭提溜着走,可今年被摁着走了几天的亲戚了怎么才大年初三,总感觉度日如年。

    他无聊的把朋友圈翻了个底朝天,唉声叹气的。

    “你别乱动,你动一下我这又得重来。”虞锦淇推了推眼镜,一脸严肃。

    “我一直在发呆哪里乱动了?”虞锦文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只是不耐烦道:“什么时候好啊?我胳膊都酸了。”

    他只不过心烦焦躁路过虞锦淇房间门口想要去偷吃冰淇淋而已,怎么就要被拉来当了苦力?

    “马上就好了。”虞锦淇专心致志做手里的活,随口道:“你扶好了啊,这一倒要爆炸的。”

    虞锦文:“!!!”

    “你神经病啊在屋里玩炸破?”他后脖颈的鸡皮疙瘩都蹭地一下冒了起来,骂道:“你赶紧给我撤下,我不陪你死。”

    “你真胆小。”虞锦淇冲他笑了笑,说:“我骗你呢,这怎么会爆炸?我上次就成功了,放心没事哈!就是你千万别松手,没了压强会炸也说不定呢!”

    那张跟他颇有些相似的脸怎么看怎么透露着危险分子的气息,虞锦文从小被她稀奇古怪的想法和实验吓大的,满心怀疑,嘴上骂骂咧咧的,手上却一动不动地乖乖扶着。

    他惜命得紧,恨不得手臂再长上两米,使劲挪远了上半身说:“我警告你啊,你给我好好弄,要是出差错了……”

    “不会出差错,你别讲话了干扰我。”虞锦淇弯着腰认真穿孔,随口安抚了句便不再说话。

    这话很快就打了脸。

    临近晚饭,虞锦文绷着脸在沙发上正襟危坐,余光紧盯着大门,只等着给逛花园回来的家长们告状。

    实验炸了一个杯子,玻璃渣就从他眼前飞到了墙上。

    虞锦淇马失前蹄,理亏地在旁边晃,状作不经意的在他面前放了一盒冰淇淋,咳了一声说:“请你吃冰淇淋,你可以不告诉他们吗?”

    虞锦文恶狠狠道:“这冰淇淋难道是你买的吗?”

    他可是差点就破相了,现在想想还一阵后怕,虞锦文抖着指尖悲愤道:“我看你是蓄意谋杀!”

    “怎么回事又吵架?”

    大门的门锁微响,虞傲青没进门就听着吆喝了,皱眉道。

    “爸!你闺女玩爆炸!”虞锦文扑到他爸腿上,指控道:“那个玻璃渣子差点就戳我脸上了,窗帘都着火了!爷爷家都快烧了!”

    虞锦淇一言难尽,玻璃渣子她有错在先,但是那火小的连窗帘的角没烧着就灭了也算快把家烧了?”

    虞傲青惊道:“怎么回事?”

    “你俩受伤了没?”奶奶和妈妈一人拉了一个转着圈儿的看,眼里都带着不赞同,说:“这太危险了。”

    “科学实验就是要有不怕苦不怕难的精神。”爷爷话还没说完就被两个女人冷漠的眼刀给噤了声,背着手坐在沙发上,耳朵却也一动一动的听后面的声响。

    “差点我就破相了。”虞锦文黏糊糊的蹭了蹭他妈的肩膀,眼珠子一转撒娇道:“妈,要不我回家吧?您看我在这天天又担心被我爸我爷骂,还得担心小命不保……”

    他爸训斥道:“谁骂你了?你不学无术好吃懒做还不允许别人说两句了?”

    虞锦文委屈巴巴扁了扁嘴,抬着眼皮儿看他妈,满脸都是“看吧,就这样”的表情。

    “好了你别说了。”

    高白轻瞪了一眼丈夫,回头摸了摸小儿子的头,难得被撒娇一时间受宠若惊直泛母爱,说:“你哥昨天刚出去谈工作去了,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再等两天跟我们一起走。”

    虞锦文愣了愣,说:“可是我跟你们不同路啊。”

    “我们跟你一起回去,给你办好手续再走。”虞傲青瞥了一眼他,说:“办转学手续。”

    虞锦文大惊,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说:“我不转学!”

    “你不转学?”虞傲青厉声道,不提还好一提眉间就皱得能夹死苍蝇,“你看看你的成绩单,亏你哥还护着你跟我闪烁其词。当初让你跟我们去外面读书你不去,我们就不应该纵容着你!”

    虞锦文再怎么混天混地也知道羞,尤其是在这几个高级知识分子面前,以往用跋扈压制的自卑感一下子窜到了头顶,脸色涨红,说不出辩解的话来。

    “好了好了先不说了,这件事再议好吗?”高白赶忙拦在火气旺盛的父子俩中间,想了半天劝道:“考都考了……”

    “爸爸别再说了。”虞锦淇也吓了一跳,偷偷拉他哥衣角,说:“大过年的……”

    奶奶反应了过来,也苦口婆心道:“孩子还小,孩子还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