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病人正趴在窗户上往下看热闹,一个男的跪在正门口,手里端着一个老人的遗像,旁边几个人拉着“还我亲人”的黑白横幅,还有音箱放着哀乐。

    一直闹下去看热闹的人会越来越多,这会儿不少同事已经下楼了,程落加快脚步。

    路过病房,黄秀茂的声音传来:“小程!”

    程落顿了顿,调整一下表情走进去:“科长。”

    “我在这儿都听见了。”黄秀茂皱着眉头,“你回来,别下去。”

    “息事宁人不是办法,但这阴魂不散的,非得见着人,搁谁也没辙。”

    程落没说话,当年的事儿黄秀茂也为了帮他趟过浑水。

    “晾着。”黄秀茂闭上眼,“过会儿就散了,别去管别去想,那跟你没关系。”

    程落还想说什么,黄秀茂动了动,让护工给她翻身:“今中午不是要查血吗?小安去隔壁了,你给我安排。”

    程落叹了口气,听见楼下的哀乐声停了,哭闹也被警笛声盖过。

    保安部打来电话,人已经被赶走了。

    病房里沉默了一会儿,黄秀茂叹了口气:“小程,能回市医院就别在这儿了。”

    程落摇摇头:“在这儿不是因为那事儿,县医有县医的好,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老成劲儿的。”黄秀茂嗤了一声,“景灼还那半死不活的样?”

    “差不多好了,今儿都能去学校了。”程落笑了笑。

    “那也是个犟种。”黄秀茂说,“小时候没养好,现在性子怪,随我。”

    程落拉了椅子坐下来,一边看这几天的病历一边随口问道:“怎么才算个没养好法?”

    “这孩子没爸妈,撒着养,让他从小谁也不靠。”

    程落手顿了顿,抬头惊讶地看了一眼黄秀茂。

    黄秀茂侧过头:“给我看眼昨天的化验单。”

    “转氨酶降下来了,”程落没看化验单,他熟悉手里每个病人的病情,张口就能说出来,“双肺和肋骨转移灶。”

    “我撑不到今冬。”黄秀茂看着她枯树枝一样的手,闭上眼,“过了秋,他就真剩自己一个人了。”

    第19章 “那下回还找我吗?”……

    景灼一熬夜身体就垮,回医院断断续续熬了两个星期后又有点儿半死不活了,老太太说什么也不再让他夜里陪床,闹了一通,把他赶回家。

    楼道静悄悄的,景灼也轻手轻脚,生怕对门突然打开。

    今天办公室大扫除,之前没收的小说还给学生,自己一些没用的东西都带回来了。

    搬着箱子进了门,他把东西搁到桌上。

    ……箱子里最扎眼的是一个粉色猫耳发卡。

    景灼把它拿出来随手扔到书桌上。

    这次清理办公室也是听说上头要搞什么支教活动,不定什么时候,但应该在这学期。

    想想套娃一样的支教就有点儿无力,六中的孩子都不好管,换个什么村中之类的更难说。

    有些郁闷,郁闷就要发泄,发泄就要找发泄口。

    他从冰箱拿了瓶啤酒,启开一边喝一边找了个恐怖片儿。

    ……算个屁的发泄。

    但大晚上的,总不能出去喝完闷酒拎个酒瓶站楼底下喊都打开窗户看我,我是谁家的,喝多了找不着家了。

    况且也不会有人把他领回家,结局就是露宿街头被保安大爷捡回去。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胡乱寻思,他看着片头喝了一口啤酒,冻得一哆嗦。

    早就不是喝冰啤的季节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景灼并没有当回事儿,手捂一会儿一将就得了,哪有那么精致。

    可能是室温有点儿高,身上被烘得太暖,这么捂着反而更冰了。

    拿炸|弹似的把这瓶破啤酒在手里来回倒替了好几次,片子开始了都没看清男女主长什么样,景灼暴躁地放下手机起身。

    上来劲儿了,今天还就非得喝到不将就的啤酒了。

    然而拿着酒进到厨房,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景灼立在厨房中间,把不粘锅蒸锅酒锅空气炸锅微波炉烤箱全看了一遍,老太太倒是非常精致,家伙什儿非常全乎。

    但没有一个工具是一个深夜犯邪想喝温啤酒的人可以用的。

    买箱酒一半放屋里一边放进冰箱就能解决的事儿,还是自己太豪迈了,能进冰箱的绝对不把它搁外头占地方。

    景灼对自己挺无语地坐回沙发上,想了半天甚至都点开橙色软件搜了,没找到把啤酒加热至室温的烹饪工具。

    但有一位精致人士可以求助。

    这位虽然特喜欢把事后烟弹到地上,但在花里胡哨的烹饪工具这方面绝对精致。

    -问你个事

    炮:在

    -冰啤酒怎么加热到室温?

    炮过了一会儿才回消息:放到地上

    景灼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蹲下一试,还真供暖了。

    怀着对程落难得中点儿用的欣慰,景灼拿了个靠枕扔到地板上,坐到汲取地暖热量的啤酒跟前。

    几秒种后,门响了。

    景灼叹了口气,起身去开门。

    “折腾什……”程落进门后看到客厅正中央的啤酒和靠枕,愣了,“给啤酒施法呢?”

    “不是你教的吗?”景灼说,“难道刚才的字儿是猫打的?”

    程落看了看一脸认真的景灼,又看了看深夜啤酒做法现场,一下子乐了,笑半天没停下来。

    “半夜搁我这儿发癫来了?”景灼知道自己又被耍了,“出去。”

    “这不是来传授正确方法么。”程落乐着把啤酒拿起来,走进厨房。

    不得不说还是有点儿好奇的,景灼在客厅转悠了一圈,假装无意地溜达到厨房门口。

    “勺啊,平常自己做饭吗?”程落听见他过来了,背对着他兑了盆半热的水。

    程越峰和爷爷奶奶喝酒经常用的法子,家里有老汉儿老太太的都见过。

    “偶尔。”景灼这会儿才大梦初醒似的觉得有点儿神奇,这怎么大半夜为了瓶温啤酒让程落在这儿了?

    程落把酒放进盆里:“煮方便面?半成品一锅炖?”

    “……差不多。”景灼有点儿不服气,“那也比你做的能吃。”

    “我那是没办法,就那水平了。”程落顿了顿,“照顾自己精细点儿,得健康饮食。”

    景灼看着他的后脑勺,半天没说话。

    这是第一回从程落口中听到关心的话,但他转念一想,健康饮食,惯常嘱咐人的职业病罢了。

    寻思过来后没当回事儿,他往前走了两步,想看看这人正用什么神奇的正确方法温啤酒。

    程落却往旁边一挡不让他看:“嗯?”

    “看看你怎么弄的。”景灼说,“虚心请教。”

    “还是别学了。”程落把瓶子捞出来,水倒掉,“学会了下次再半夜想喝温的不叫我怎么办。”

    操的,这嘴。

    景灼从第一次电动车事件中就在心里对他爆了很多次粗口,现在毫无改观。

    但原因不一样了,那时候是骂程落的烂车技,现在是骂他嘴管不住不说人话。

    骂归骂,景灼还是找不到合适的反应来回应他的鬼话,兀自偷偷地心跳加快,自己还觉不着。

    厨房灯开的最暗那档,外头太冷,窗户是紧闭的,被风吹得吱嘎作响,一听就让人觉得屋里安全温暖。

    县城的冬天好像都格外冷,以前景灼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我是田世龙吗?”景灼看着窗外,“会了。”

    便利店里,田世龙打了个巨大的喷嚏,愤怒地看向今晚加班的店员:“是不是你骂我了?”

    程落没说话,把啤酒放到他手里,两人的指尖短暂接触。

    床上床下,他俩从来没碰过手。

    窗户细微的吱呀声中,程落朝他迈进一步:“那下回还找我吗?”

    景灼怔了怔,心跳这会儿终于快得让他察觉到。

    他没给答案,误把程落单纯的疑问当做欢|愉的暗示邀请,慌不择路地伸出手按在程落胸口。

    没摸到同样出格的心跳。

    程落沉默了一会儿:“想做?”

    “……嗯。”景灼低着头不看他。

    不得不说程落绝对是一个合格的|伴,时刻照顾他的感受。

    但床下,他做出不必要的撩拨,一次又一次。

    这回是在景灼这儿,程落拿起桌上的猫耳发卡端详片刻,转向景灼:“景老师,戴给我看。”

    景灼不肯,程落就给他顺毛,再欠了吧唧地给人戴上。

    “喵一声。”

    -

    这事儿很耗体力,累不算什么,本来就是完事儿就睡的,主要是有时候会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