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往事,无需再提,不若我们说一下天岚院之事吧。”老者对于苏长安的试探毫不在意,他话锋一转,接着说道。

    苏长安心头一凛,暗生警惕。

    “天岚院的事?”他沉声问道。

    “恩,天岚院之事。”老者点头说道:“你可知天岚院如今的处境堪忧?”

    苏长安闻言,沉着眉目点了点头,如今玉衡身死,开阳不归。天岚院只有他一个后辈在苦苦支撑。而长安群狼环视,说是危如累卵,也毫不过分。只是这样的事情,天下皆知,何需老者提出。他暗暗想到若是老者想要以此来威胁他,夺得些好处,莫不是就太过天真了一点。

    哪知老者却摇了摇头,说道:“你不知道。”

    “恩?”苏长安一愣,暗道殷黎生莫不是若有所指?

    “现在的天岚院,算来算去,无非三四人。正所谓天下不可一日无主,学院亦是一样。”殷黎生这般说道。

    “你的意思是?”苏长安还是不太明白殷黎生话中的意思。

    “大魏之所以为大魏,是因为上有圣皇为王,中有百官为臣,下有苍生为民。这三者缺一不可,缺一便不能称之为国。”

    “学院亦是同理,上有院长,中有教习,下得有学生。这三者同样亦是缺一不可。少了学生,那自然学院便没有意义;少了教习,那学生们无技可学,那学院便毫无价值;而没了院长,那更是不堪,学生教习们的行为举止无人规范,那若是出了些心术不正之徒,学院如何自处?”

    “我听闻玉衡大人走时,将天岚院长之位传于你,又有古家小侯爷与夏侯公主作为弟子,这院长与学生都有了,可这教习呢?长安学院的教习最低也得有天听境的修为。你能找得到一个天听境的修士来你天岚院任职吗?若是没有,放在以前有玉衡大人坐镇,自然没有人敢说些什么,可现在自然少不了一些人拿此说事。到那时,莫说这长安第一学院的名声,就是天岚学院还能否在这大魏延续下去都得另当别论!”

    苏长安闻言先是一愣,这样的事情他倒是从未听说过,不过想来殷黎生也不会拿此事骗他。这又不是什么辛密,只要他回去与人询问一番,自会知晓。

    而殷黎生既然提出了这样的问题,那自然便有解决之法。

    所以苏长安问道:“你要帮我?”

    “自然是要帮的。”殷黎生眼角的笑意更浓了。他指了指那坐在塔下一口接着一口饮酒的那位男子说道:“这是我儿子,三十多年前,我夫人生他时,我偶得神剑千殇,故而将之取名为殷千殇。小儿不才修行这么多年也方才天听境,位于将星榜天榜第三十九位,倒是勉强可以做得这天岚院教习。还有我那徒儿穆归云,素来与苏公子交好,也一并过于天岚院就算做你天岚院门下弟子。如此一来,天岚院既有了教习,也有了地榜第一的弟子,这天下第一学院的名号倒也是说得过去。”

    “就是不知苏院长意下如何?”

    苏长安听闻殷黎生这一番话说是不心动那自然是假的,可是他心里尚存疑虑。

    他不明白殷黎生为何要如此帮他,还是说殷黎生将殷千殇派入天岚院其实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这让已经吃过数次被自己人算计的苦头的苏长安不由得心生疑窦。

    他很是仔细的想了一想殷黎生的所作所为。

    他的眉头因此皱得更深了,殷黎生所做之事,在他看来很是矛盾。

    先是在杜虹长一事上向他示好,又与他谋来许多好处。这样苏长安虽然心里疑惑,但不可否认已对他生出好感。可后来他又将他与天玑的一番恩怨与苏长安道来,让苏长安心生警惕。最后又方才提出要让殷千殇与穆归云入驻天岚学院的想法。

    若是他不提及他与天玑一事,又或者将与天玑一事有所更改或隐瞒,让苏长安以为天岚与他有救命之恩。如此以苏长安的心性虽然不见得完全信任他,可这入驻之事,想来也不会太过抵触。但如今,苏长安却不得不有所顾忌。

    让殷千殇进了天岚院固然可以度过此次危机,可有倒是请佛容易送佛难。就怕到时候再生出些什么事端。

    “你为什么要帮我?”苏长安想了许久,却是如何也拿不定主意。他毕竟才十六七岁,第一次真正的面对这座长安城里的阴谋诡计,心中自然少不了惶恐亦少不了踌躇。

    没有人从一出生就是英雄。

    亦没有人可以逃得了迷茫与惶恐。

    因为成长便是这样一个过程,免不了对未来心生畏惧。

    苏长安亦是这样。

    他不得不小心翼翼,不得不深究每一次示好背后的深意。

    但他太年轻,他想不透彻,故此他只有问,虽然得到的不一定是真话,但终归得问上一问。

    殷黎生却笑了,他并没有回答苏长安的问题。

    他只是看着这个少年眸子深处所隐藏的不安,淡淡地说道。

    “你没有选择,不是吗?”

    少年的心里猛地一惊。豁然醒悟。

    老者说得很对。

    他的前方已无路,他的困境已无择。

    第二十一章 天命何其重,我命何其轻

    如殷黎生所料,苏长安最后还是妥协了。

    他确实没有选择。

    天岚院的处境已经不允许这个少年再瞻前顾后,只有走一步是一步。至于前方究竟是地狱还是天堂,谁也说不清楚。

    人群已经渐渐散去,这一年一度的百院宴在此刻终于是收场了。

    苏长安与古家的小侯爷也在不久前离开。

    殷黎生送他们到经纶院的门口,他看着那少年的背影在风雪里,被街道上的灯火拉的越来越长,也越来越稀疏,最后消失不见。

    他脸上的笑意忽的收敛,负手立在那里,嘴中发出一道叹息。

    “这应当是很艰难的一条路啊。”他这么说道。

    眼神迷离,思绪不由得又飘向远方,飘向那座学院。

    那是他来到长安的第八个年头,也是他在天岚院修行的第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