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并非爱笑之人,因此笑起来也并不好看。

    但他还是笑了。

    毕竟,算起来这应当是他与诸人的最后一面,就算他们对他多有怨恨,但终归,他还是想着保持住一些属于大师兄的风姿。

    言罢,他甚至不待诸人回过神来,便豁然转身,独自想着远方那已经渐渐露出棱角的蛮族大军缓缓走去。

    诸人愈发沉默,他们看着那道越走越远几近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久久难以移开自己的目光。

    “徐让,如意的债你还欠着,我要亲手讨回来,你不能死!不能死!”罗玉儿忽的大声喊道,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甚至带着哭腔。

    “……”那道渐渐远去的声音闻言之时,甚至微微一顿,他冰冷脸庞上的笑意更甚,但直到最后,他也未有给予罗玉儿任何的回应。

    承诺,永远是这世上最昂贵的东西。

    他曾答应过他的师尊,那个不修边幅的男人,要守住天岚。

    为了这个承诺,他杀了自己最疼爱的师弟。

    此刻他孑然一身,去无牵挂,他不愿再背负任何承诺。

    那东西对于他来说,实在太重……太重……

    于是大雨倾盆,那个男人却不乏决然。

    猩红色的星光透过雨帘洒下,照在他的身上,他前方,多如蝗虫的蛮军蜂拥而来,他的背后,天岚的传人们含泪而去。

    一只恶狼与一位持刀武士的虚影浮现。

    他宽大的黑袍鼓起,像是体内有着某些可怕的恶魔将要破体而出。

    他花白的长发胡乱的扬起,映着殷红色的星光,张牙舞爪,仿若要吞食天地。

    他独自向前,手持双枪,一把漆黑如夜,一把明亮如雪。

    那分明是在走向死亡,可他的双手却微微张开,好似要拥抱光明。

    做师兄的总要多做些事情,才有做师兄的样子。

    比若管束师弟。

    比若背负骂名。

    再比若悍然赴死。

    他这般想着,脚下的速度愈发快了起来。

    雨帘似乎感受到了他可怕的力量自觉的分开,他的枪势如奔雷,直直的去向那蛮军之中首当其冲的那位拓跋元武。

    轰!

    一声惊雷炸响。

    黑暗的天际像是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大雨如注。

    苏长安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便看见徐让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他亦不敢悲伤,或者说他根本来不及悲伤。

    他得带着这些残兵败卒,带着这西凉苍生去往西岭。

    他不能让他们白死。

    他得让他们死得有意义。

    于是他如同魔怔的了一般下达一个又一个军令。

    加快千军驱逐难民的速度,放出更多的伺候打探身后蛮军的动向,派出更多的弓箭手,狩猎那些如同秃鹫一般在天际望着他们的夜鸦。

    诸人都有些担忧的看着这个双眼通红的少年,可是却没有人能上去安慰些他什么。

    但最后,郭雀还是走了上来。

    他在微微犹豫之后,轻声说道:“你知道我为西凉算了一卦,卦象上如何说的吗?”

    “……”苏长安的身子豁然停住,雨水冲刷着这个少年的脸庞,仿若要洗净他心底那一丝仅存的温柔。

    “如何说的。”他在微微犹豫之后,方才问道。

    他想知道这个答案,可同时也害怕知道。

    “七星聚西凉,星殒落如雨。”

    郭雀说道,声线阴冷,却带着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怒意。

    “我知道这结局,却不能言说。我……也不想他们死。”

    “……”苏长安再次沉默。

    他到了嘴边的话,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他看向郭雀,那张极为寻常的脸上,此刻是不输于他的悲伤。

    “好!星殒落如雨!”苏长安重复着郭雀的后半句,他的眸子中闪动着如同狼一般的凶光。

    那是一头被逼得穷途末路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