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有那么一日,孩儿定然领着残部与那敌寇决战,以死祭社稷。”

    他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答案,一个即使是他的父王也挑不出半分毛病的答案。

    但那时的那位帝王却摇了摇头,他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眯着眼睛说道:“你可知当年先汉的遗孤落在寡人手中,寡人如何对他?”

    还曾无比年轻的他在听闻这话之时,不由一怔。

    他知道他的父王能有今天的千秋霸业,其实很大程度上都拜那位前朝遗孤所赐。

    他将那位遗孤如同笼中金雀一般养着,以他的名义打着匡扶汉室的名头,做着自己的帝王霸业,再待到最后,他将那位遗孤沉尸湖底。

    年轻的太子脸色在那时变得极为难看。

    而醉眼朦胧的帝王却笑了起来,他缓缓说道:“若真有那么一日,你便悬梁吧,留得全尸,不做孤魂野鬼,亦不沦为他人傀儡,悲惨度日。”

    想到这儿,高座在太和殿上的男子终于从回忆中惊醒。

    他伸出手颤颤巍巍的从怀里掏出一样事物。

    那时一卷白绫,显然这东西已经在他的身上放了许久,而到了现在,终于是用他的时候了。

    男子这般想着,缓缓从那曾让他朝思暮想的宝座上站起了身子,颤抖着走下高台,将手白绫一抛,于那太和殿高高的龙骨上穿落,他又打好一个死结,回眸最后看了一次那座龙椅,他仿佛看见了他的父王正提着酒杯,高座于上,正对着他微笑。

    “孩儿谨遵父王教诲。”他轻声说道,一如当年那为帝王告诉他这个答案时的回答一般。

    ……

    那一年八月,西江城破,观沧海战死。

    次日,做了仅仅两年帝王宝座的夏侯翎于太和殿中自缢身亡。

    其子夏侯明登基继位,年号逐蛮。

    追封其父谥号,佑安。

    第三十四章 苍生一问

    西岭西江被破,浮三千观沧海战死的消息,在八月底终于传到了北地。

    整个长门镇在那时炸开了锅。

    若是细细算来,西岭关已经有近千年未有被人攻破过了,即使是在前朝最为势弱的时候,天岚院也曾西岭天险守下这座关隘。

    远在北地的百姓们,怎么也想不到,西岭会被破。

    这个消息如同当头棒喝一般敲在了这些百姓的头上,让他们感到惶惶不安。

    距离太守府的那一场异变依然结束了近一个月的光景。

    古宁丢了官职,古相亭亦辞了官,靠着这些年的积蓄在长门置办了一件不算大的房子,算是弃甲归田。

    那一夜虽然让这些百姓们吓破了胆,但终究未有真的伤到谁,加之古相亭这些年在长门的威望,虽免不了被人指指点点,但也无人真的去为难这一对父子。

    苏沫这边家中虽然对于这门亲事颇有反对之意,但架不住这小妮子的倔脾气,说着什么拜了堂便是古家的人,硬生生搬到了古家的府上,与古宁住在了一起,极为悉心的照料起失了右臂,又丢了修为的古宁。

    纪道与蔺如也时常前来探望,只是前几日因为军务繁忙,又被调走。

    苏长安也因为在太守府上的表现得到了长门百姓的谅解,终于不再对他像以往那般指指点点。他的老爹苏泰也终于是挺直了腰板,可以在众多以往的同僚面前继续红光满面的吹牛打屁。

    对于这位老男人来说,有钱无钱倒是无所谓,只要这面子够大,那便是好的。

    苏长安当然也乐见其成,他每日早晨修行,下午便去到古宁家中,替他调养身子,古宁曾言,在长安城中曾受人陷害中了某种剧毒以至于他的修为难进半寸。苏长安将这记在心中,总想着试一试能否将之治好。

    但他不同药理,也只能是先探查一番古宁体内的情况,再作打算。

    那毒的确恶毒非常,苏长安在探查之后,便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它依然深入古宁奇经八脉,虽不至于取他性命,但却阻塞了古宁的灵力运转。

    想要清除倒不是不可以,但那毒由来已久,若是强行除去免不了会伤及古宁的经脉,到时候不仅无法继续修行,恐怕连现在这繁晨境的修为也是保不住的。

    这样的结果自然让诸人都极为失望。

    可是经过那场变故之后,古宁自己反倒是看开了许多,一个劲的劝解诸人,让他们不要在为自己劳神。

    但就在诸人都束手无策想要放弃之时,苏长安却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安放在体内的那块若木,似乎对于那些毒素有着极为好的功效。

    若木,是上古四大神木之一,拥有无限的生机,当初的苏长安便是依仗着此物死而复生。

    它说起来应当是一切有违生机之物的克星,只是苏长安却从未使用过这东西,直到此刻才幡然醒悟,开始尝试着用他治疗古宁身上的剧毒。

    只是,若木毕竟在他的体内,他只能不断的催发出一丝并不强大若木气息渡给古宁,虽然收效甚微,但却已有了好转的迹象。

    这般连续一个月下来,古宁的伤势已然好得是七七八八,已无大碍。

    当西岭与西江被破的消息传来时,苏长安正扶着喝得烂醉的苏泰走在回家的路上。

    夜色已暗,天空飘着小雪,一如苏长安小时候所经历的那些一般。

    长门还是那个长门,从来未曾改变。

    这一个月他过得很平淡。

    没有天岚院的苍生大义,没有西凉百姓的血海深仇。

    只有苏长安,与这座小小的长门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