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外,尸横遍野,整座城都是一片寂静。

    只有头顶盘旋的乌鸦不时送来几声长鸣。

    她那时觉得很恍惚,一度以为自己是在梦中来到一片完全陌生的国度。

    这里……真的是她家吗?

    之后她昏昏沉沉睡了好几日,其间的记忆全是模糊的,只记得耳边偶尔有人说话,话音哀沉,却也温和。

    她醒来又睡去,再有记忆的时候,就是她被送到金门那天。

    还在睡梦中她就感觉周围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种时刻附着在肌肤上,几乎渗入骨子里的湿冷的感觉消失了,浑身都暖洋洋的。

    但紧接着她就感觉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痒,痒到她恨不能生生剥去这层皮肤。

    这种痒催逼着她醒来,睁开眼,面前是燃烧得正旺的壁炉。

    茫然地坐起来,身上有毛毯滑落,她低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身上长满了淡红的斑点。

    好痒……

    她十指并用抓挠,但手背上,胳膊上,也都痒得厉害,她忍不住张嘴用牙齿去咬。

    “诶,别挠——”

    这时有人抓住了她的两只手腕。

    女人有着很漂亮的黑色眼睛,望过来的时候,笑意在里面氤氲,像微波荡漾的湖面。

    她看着女人从茶几上拿起一只药膏,涂抹在她的肌肤上。

    药膏涂过的地方都热乎乎的,但还是痒。

    女人温声细语地叮嘱她,再痒也要忍着,这是湿疹,只要她乖乖地涂药烤火,很快就会好。

    她眨眨眼,本来没想做什么反应,但女人目光锐利起来像只黑豹,被盯了一会儿,她小心地点了点头。

    女人这才露出满意的表情。

    “先喝一点热牛奶吧。”

    女人起身去了厨房。

    不到十分钟后,她被女人用毯子裹成了一个茧,动弹不了,只能老老实实躺在沙发上。

    女人给她喂完牛奶,还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颊,“哎呀,小孩子就是闹不起来的时候最可爱。”

    女人的手指比刚刚那杯热牛奶还要温暖细腻,她忍不住往女人怀里钻了钻。

    女人好像很高兴,揉一揉她的耳朵,喜笑颜开,“真可爱,果然还是小女孩可爱,可惜我只有一个傻儿子,一会儿等他放学你就能看见他了。”

    “你叫什么名字?”

    “……”

    她没说话。

    “不说话?”

    女人眯起了眼睛,气质顿时就和眉开眼笑的时候截然不同了。

    她缩了缩脖子,还是没说话。

    “那好吧,那我给你取一个。”

    女人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既然你不喜欢说话,那就叫你‘不说话’好了。”

    “……”

    对于自己的新名字,她既没有反对,也没有认同,只是沉默地印证了这个名字。

    傍晚的时候她见到了女人口中的那个傻儿子,那是个很活泼,好像浑身都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的男孩。

    他受女人的嘱托,来和她说说话。

    他似乎真的很努力地在找话题,以至于得不到丝毫回应好像让他有点受伤。

    她看到男孩抿着嘴唇,露出一个沮丧的表情。

    应该对他说点什么……

    这样的念头有在她脑海里闪烁片刻,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她依然没有给出回应。

    该说点什么呢?

    她以前是怎么和朋友们相处的?

    她感觉自己仿佛是在地窖里睡了一万年,一万年里,她几乎把所有力气都用来思考,现在,连续思考了一万年的山顶洞人耗尽了所有的脑力,出来以后变成了一个脑筋转不动的傻瓜。

    她既不想动,也不想思考,只想一直安静沉默地躺着。

    会躺到什么时候?

    她自己也不知道。

    什么时候力气恢复了就起来。

    但她一直在睡一直在睡,她几乎没有怎么动过。

    力气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力气真的还会恢复吗?

    她有些茫然地想着。

    也许她不是没有力气,她只是不记得怎么控制自己的腿脚去跑、去跳,不记得怎么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记得以前是怎么想出有趣的话题去和朋友交谈……

    也许是她身体里住着的那个灵魂没了力气,不知道该怎么去控制自己的身体和头脑了。

    怎么办?

    她没力气去思考这个问题。

    于是一直像只有温度的人偶一样,女人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男孩和她说话,她就安静地听着,没人与她交流的时候,她就自己一个人躺着一动不动。

    如果没有人叫她吃饭,她好像也不会觉得饿。

    因为这个缘故,男孩好像对她有些许意见,某天傍晚,在她路过的时候,男孩伸出腿绊了她一下。

    她摔了一跤,就坐在了原地,没有丝毫起身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