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芷怔愣一瞬,泫然欲泣,再演不住太子妃端庄自持的架子。

    她是将门之后,所愿不过是亲赴沙场,收复失地,保家卫国,只因生为女子,便要被折断铮铮铁骨,嫁为皇家妇,囚在一室之间。

    没有人在意她的想法,没有人愿意给她机会。

    她的命,是生儿养女,以夫为天,蹉跎一生。

    长宁轻叹,久久无言。

    许是,相怜相惜,恰识卿。

    长公主与太子妃私交甚密,走动频仍。

    庭院之内,林芷脱下红装换武装,舞得一手长缨,威风凛凛,眼角眉梢里都是恣情与欢畅。

    长宁在一旁,有时静静看她,藏不住唇边的笑,有时为她画像,一笔一墨融入钦慕与赞赏。

    世俗,礼教,伦理,道德。

    她与她,每一日的喜乐都是偷来的。

    “长宁,多笑笑,你一笑,我心下欢喜。”

    “长宁,太子府侧室有孕,我爹写信来,逼我讨太子欢心,早日怀上皇嗣。”

    “长宁,你做的糕点,让我带一份回去可好?”

    “长宁……”

    长宁公主要下嫁丞相之子,六月成婚。

    长宁的命,是嫁入官宦之家,维系君臣情谊。

    “谢陛下隆恩。”长宁跪在地上,双手接旨,林芷同样跪在她后边,身体微微颤抖,是不忿,是怨恨。

    “太子妃已为人妇,理应在太子府好好打理府中事务。姑嫂情深,虽为民间佳话,到底有失体统,还望太子妃谨记自己的身份,切莫令皇室蒙羞。”宫中派来的人如是说。

    好一个隆恩,好一个蒙羞。

    林芷被软禁在太子府中数日,两人再见是在长宁的婚宴上。

    “一拜天地——”

    异族的铁骑踏碎山河。

    “二拜高堂——”

    天狼的弯刀直指临城。

    “夫妻对拜——”

    千军万马,兵临城下。

    燕朝早该亡了。

    皇上昏庸无道,奸佞把持朝政,忠良早赴阴司,连年大旱、水患,百姓流离失所,天灾人祸,怎么也躲不过。

    她的父皇文采斐然,习得一手好字,名满天下,敌国君主指明要他亲笔写下降书,由战无不胜的大将军亲手奉上。

    燕朝的尊严,家国的尊严,消失殆尽。

    国门将开,城墙上升起白色降旗。

    长宁站上最高处,竟没有得到一人阻拦。

    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惊呼出声:“那不是长公主殿下吗?”

    “一个女人,跑来这种地方干什么?真是晦气。”

    “要我说,国亡了,肯定与女子失德有关,燕朝那么多英勇男儿,都被女人坏了气运。”

    ……

    长宁一身白色盛装,她睥睨着城下的将士,一字一句道:“本宫是大燕的长宁公主,生于燕,长于燕,全赖百姓敬爱,军士庇护,得以苟全于今世。”

    “今日,本宫有几句话,要说给天下人听。”

    “五代的花蕊夫人曾作诗曰: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在场之人,无一是我大燕男儿。”

    “女子守节,失贞便要自尽,以保全夫家与父亲的颜面,那尔等,损一国之尊,毁一国之威,为何能够心安理得地偷生?”

    “尔等守不住家国,护不住妻儿,竟还要将亡国之祸,推脱到女子身上,真是可鄙可笑。”

    城门开了,林芷身披铁甲,策马而出。

    她举起手中的长缨枪,直指敌军首领,厉声呵道;“与其受辱毋宁战死——”

    站在她身后的人重复道;“与其受辱毋宁战死——”

    她们是她这几日在临城召集的娘子军。

    有的是市坊小妹,有的是豪门贵女,有的是待嫁小姐,有的是孕中少妇。

    人不多,寥寥五十余人而已。

    她们手中没有长剑铁盾,只有寻常的棍棒锅瓢。

    她们纤弱,她们瘦小,她们从容赴死,她们英勇牺牲。

    城外是刀光剑影,血溅三尺,城上是掷地铿锵,字句珠玑。

    “凭什么!身为女子,这一生的悲喜都不由自己做主。”

    “凭什么!太平盛世,我们便要相夫教子,乱世之中,我们便要任人□□。”

    “凭什么!我们是货物,是战利品,唯独不被当人看待。”

    “凭什么!巾帼便要让须眉,女子就要不如男。”

    “凭什么!”

    她说的话太直白太“难听”,那些男儿们面红耳赤,又气又躁。

    一位早通了外敌的将军呵道;“长公主殿下牝鸡司晨,欲乱朝纲,放箭!”

    不能再让她说下去了,一个女子,贵为公主又如何,还不是男人的附庸,有什么资格对他们声声诘问。

    长宁一边冷笑一边流泪道;“国破家亡!何来朝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