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都进了国子监,如同后世进了清华北大一般,可是这春闱也仍然是压在这些士子们头上的一座大山——只录取三百人,多了不要!

    一般来说,读书能进国子监的,也没有几个是傻子,自己什么水平,自己心里还没有点儿数?平日里表现的再好,书读的再多,万一这要是失手了,可就栽了,又得等三年,等三年后自己再考上了,外放做官了,那当初的同窗却已经成了自己的上官,想想都闹心。

    可是加了明律科与明算科外加上格物科,这人数可就多了,足足有一千二百人同时录取,这不就意味着自己的机会也多了?

    可是这事儿并没有那么好办。就如同后世,麻省理工的不大看得起清华北大,清华北大的又不大看得起大连理工甚么的,总而言之,文人相轻,这就是自古以来的臭毛病,千年不曾改。

    大家都想着去应考进士科,若是进士科不成,便去明律与明算科再碰运气,可是那些考中进士科的同窗会怎么看?自己身后的家人会怎么看?以后自己的上官会怎么看?说自己学问不如人,进士考不中,还得靠皇帝赐个同进士出身?

    可是眼看着这般机会便直接放过,又却实心有不甘,积郁之下,国子监里这些平日成绩不是太好的老爷们,便选择了组团到清风馆喝酒。

    二两小酒进了肚,这话匣子就慢慢儿地敞开了。反正大家心里都有再试试明算科的打算,因此上倒也没有人故做清高地藏着掖着,都是有话直说。

    只有一人,却是喝了口酒后,直接兴冲冲地道:“易某此番不去那进士科了,直接去应那格物科。”

    此言一出,却是石破天惊一般的效果,方才还嗡嗡声不断地士子们却是都停了话儿,手中的杯盏都停在了空中,一个个儿地看着那开口的书生,仿佛发现了甚么新奇的事物一般。

    易姓的书生见此,便开口道:“诸位兄台这般看着小弟干什么?”

    人群中站起来一个书生,对易姓书生道:“易兄便这般放弃了进士科?不再考了?若是说起来,易兄不去科举,乃是我等的幸事,以易兄的本事,即便不能三甲,想来也能金榜题名。如今易兄不考,我等便少了一个对手。”

    见易姓书生仍然望着自己,那书生接着道:“只是君子坦荡荡,王某还是要将心里话儿说给易兄。我等皆知易兄醉心格物,想要如同文成公一般自成一家,但是不入明经进士,仍是落了下乘,以小弟愚见,易兄不如先考进士科,再行研究自己的格物。”

    易姓书生却是大笑道:“入了进士科能干些甚么?是文能安邦?还是武能定国?多半不过皓首穷经,蹉跎一生罢了。易某若是中了格物科,便想办法求了圣上恩典,去那皇家学院,便是能在徐大人手下打打下手,易某也是心甘。”

    王姓书生闻言,反驳道:“易兄此言差矣。我辈文人读书,自当是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若有一日得以为官,自当代天子牧民,辅弼朝纲,一如文成公一般,出将入相,方是我辈读书人所为。”

    易姓书生却是道:“王兄好意,小弟心领了。只是小弟心意以绝,王兄勿复劝。”

    眼见在场众多书生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易姓书生却是冷笑道:“小弟前番进了国子监求学,实际上乃是隐了身份来的。易某父母亲族,皆是死于东林君子之手!如今要易某如同东林君子般讲究些甚么读书做官辅弼天下,恕小弟做不到!”

    此言一出,却是满堂大哗。便是方才呆在一旁等候各位书生老爷传唤的大茶壶,亦是脸色大变,慌忙将喊人闭了门,不再迎客,至于陪着喝酒的一些姑娘们,更是用手帕掩住了娇艳欲滴的红唇,唯恐自己发出一丝的声音除了眼中的八卦之色,整个人儿都仿佛定住了一般。整个清风馆地大堂上,已是落针可闻。

    第152章 苦命之人易星志

    易姓的书生却对大堂中的变故恍若未见,只是冷笑道:“诸位兄台,易某本来的姓名,乃是易星志,非是甚么易志星。所谓泰西游学归来,却是真的。”

    只是接下来的话,却是颇为愤怒:“只是,易某好好儿地天朝子民,少年秀才不当,易某可是吃包饱了撑着了?”

    那王姓书生也是个颇有胆识的,闻言却是沉声道:“易兄说话且小心些,毕竟东林书院虽然除了,可是朝堂之上,衮衮诸公,又有多少是东林出身的?今日之言若是传了出去,易兄不怕惹来麻烦么?”

    易星志却是接着道:“麻烦?当今天子圣明,更胜于先帝,东林一党早就被打成了丧家之犬,易某还有何惧?”

    也不待其他人接话,易星志接着道:“易某家中原本世居秦地,祖父原为北党之人。万历年间才搬到了东江,以布坊为生。家中生计尚可,倒也算处得是诗书传家。家父因三梭布织得不易,便一直苦心研究,想要提高三梭布日织所得。”

    说到这里,易星志脸上却是浮现出怀念的神色:“当时易某还年幼,每日里看着父亲捣鼓那些木头和铁具,只觉得这是世上最神奇之事。自从易某七岁之时起,直到易某年过十一,父亲才算是折腾出一些眉目。原本那三梭布由好的织娘织就,每日所得亦不过寸余。”

    “待家父弄的机械完成之后,一个好的织娘,每日便可得近尺。依着当时的物价儿,一匹三梭布便可值银三两三钱。”

    “若是无甚变故,便是依着这三梭布,易某家中亦可成巨富之家。”

    说到这里时,易星志脸上的怀念神色全然消失,剩下的,却只是愤怒:“太仓之地,离易某家中不过百里之遥,嘿嘿,太仓二张。”

    听到这里,大堂中的众多士子却是暗暗舒了口气。太仓二张现在已经扑成狗,便是怎么黑他们,也不会再有人出来替他们洗白辩驳,今天这事儿便是传了出去,大家也不会担上甚么干系。

    易星志却是不理会大堂众人的反应,只是接着道:“张溥那小人得知某家有了这等事物,曾派人上门求取。家父数年心血,又怎么肯轻易让了给他?”

    “那贼子求之不得,却是阴使张采与那吴伟业,并复社之人,于暗中散布谣言,只言说家父所造事物,会抢了松江众多织娘的生计。其中,又有不少东林君子参与了进来,甚至还有人向家父保证,只要交出了这织机,东林一党的君子们便会替家父发声,退去复社之人。呵呵,以某看来,这些正人君子所为的,不过是这织机罢了。”

    易星志也不管大堂之中士子们的脸色在提到正人君子时不大好看,只是接着道:“乡间愚夫民妇,又哪儿来的甚么见识了?只道家父所造事物,会让他们失了饭碗生计,全然想到此物一出,他们所造的三梭布便多了,哪怕最后的价格低了些,所得却仍较之前为多。”

    “复社之人与东林之人既然求之不得,便欲将之毁了去。害怕失了生计的愚夫们在复社与东林之人的鼓动下,在一个夜晚便冲向了易某的家中。”

    夜间的清风馆中,虽然灯火通明,并不显得黑暗,只是摇曳的灯火映在易星志那张狰狞的脸上,却是透出了一股子意欲择人而噬的狠意:“嘿嘿,那一夜并不是甚么夜黑风高的杀人夜,可是,家父与家母却被人从床上拽了起来,被那些混账东西们用石头,木棍,活活打死在家中的院子里面。”

    那王姓士子听到这里,却是打断了易星志的话:“若依着易兄所言,只怕当日你也是难逃一死,为何?”

    易星志冷笑道“若非易某当时正与二叔睡在旁边儿的小院儿,只怕也是难逃一死罢。二叔听见大院儿中吵嚷,知道形势不对劲,便连夜带着易某躲了起来,易某这才躲过一劫。直到第二日,二叔再返回家中查看之时,偌大的院子,早已被烧成了一片白地。”

    “二叔这人生性谨慎,也不声张,只是用火炭毁了自己的本来面目,一路带着年仅十二岁的易某乞讨为生,便是身上带有银两银票,又如何敢拿出来花用?”

    听着易星志所言,大堂中的众多士子脑补了一番当时的情形,却是纷纷打了个寒颤。一年汉子用炭火烧毁了自己的脸,再带着一个孩子,有钱不敢花,一路要饭为生,想想都可怜,可怕。

    依旧是那王姓书生先赞道:“令叔父高义,王某佩服。”说着,却是向易星志拱了拱手,以示自己的敬意。易星志见大堂之中的士子都是拱手行礼,便也拱手回礼道:“多谢诸位兄台。叔父高义,易星志永世不忘。”

    谢过了众多士子后,易星志这才接着道:“直到后来,我叔侄二人一路讨饭到了岭南,最终于了蚝镜澳之后,叔父才将易某送上了西夷的船,让易某去西夷之地求学。”

    “直至四年前,易某年近极冠,这才从西夷之地归来,又化名为易志星,私下买通了蚝镜澳的官员,重新落了籍。”

    “只是等易某回来后,多方查访之下,才知道易某二叔在送了易某上船远赴西夷之后,便独身一人返回松江去寻那张溥张采等人报仇。只是易某叔父原本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又用炭烧了脸,落下了病,还未回到松江,便已经病故在路上的一个小镇子。”

    “倒也多亏得有好心人将之收殓,这才不至于死后被人扔到乱葬岗上了事。易某又重为叔父大人立了坟茔之后,便参与了科举,这才在天启六年进了国子监。”

    一时之间,在场之人都是心有戚戚焉,那些装傻未曾退下去的姑娘,早已是个个杏眼含泪,不住地用手帕掩面低泣。

    易星志却又嘿嘿笑道:“那东林党被先帝判了个逆党,如今已经是夹着尾巴做人,至于复社,也在天启七年的时候烟消云散。易某原本便打算待春闱之后,求了恩典,去皇家学院中追随徐大人,以后便与这器械为伴,了此残生,不意当今天子竟然开了格物科,众位兄台,易某又何必去考那甚么进士?”

    第153章 清风馆书生立誓

    易星志的一番话,恍若惊雷落下,众多士子的脸上却是一阵青一阵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