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成起身去点蜡烛,这个动作很寻常,可不知怎的就打破了这份不寻常的宁静。黑暗里,穆扬一把扑过去将陆星成推到。小男孩的力量很大,陆星成毫无防备,整个人摔倒在地。

    穆扬的眼里闪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光,是压抑,是悲痛,是无边无尽的恨。他咬着牙看着自己的舅舅,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样绝望的眼睛。

    “陆星成。”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和陆星成说话,也是他第一次直呼其名。

    然后他问出了一个折磨了陆星成整整十年都无法回答的问题。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陆星成也想知道,为什么死的不是他呢?如果是他的话,大家都不会那么伤心吧。这样穆扬还有妈妈,穆斐还有妻子,只有他的姐姐陆星瑜一个人会为他伤心流泪。

    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可是命运没有选中他去奔赴死亡,而是选中他留在世上承受所有的怨恨,没有人会原谅他,包括他自己。

    那天陆星成萌生了一个他以前从未考虑过的问题:为什么要设计“尼姬”,为什么非要让姐姐去看,无数的为什么最终都指向了那个最初的源头——为什么要做设计师?

    发了狂的穆扬歇斯底里地将他赶出了灵堂,二十岁的他比穆扬高很多,却没有一点回击的力量。那天晚上,陆星成在江边一把火亲手焚烧了“尼姬”。明亮而温暖的火光里,陆星成这么多天来第一次感受到了饿,很饿很饿。他想起无数个绘图的夜晚,陆星瑜端着一碗牛肉面进来,对他说:“臭小子,吃面啦!”

    那天晚上北山山顶人流涌动,都是来看一年一度的烟火晚会的年轻人。

    五彩斑斓的烟花冲上靛蓝无云的天空,照亮每一个人的眼眸。童小悠抬头仰望,那些绚烂的色彩那么远又这么近。

    “不好意思,周末没接到你的电话。”她身旁的路言之看向她,歉意地说。

    “没事。”童小悠摇摇头,“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设计稿进行得还顺利吗?”他问。

    童小悠沉默了一下,就在嘴边的一个“不”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人与人之间有时候就像是烟花,明明很远的人觉得很近,而明明就在身旁的人又觉得很远。

    路言之的平易近人、亲切温和让她有一种微妙的距离感,他像是一个不真实的存在,很美好却很虚幻。不像一口气吃四碗饭的陆星成,又贱又坏又真实。

    “有时候……”路言之看向天空,突然说,“我觉得你就像烟花一样。”

    童小悠一愣,怔怔地看向他。

    明亮的火光照亮他侧颜的轮廓,给他增加了几分烟火气息。他说:“而我是黑夜。”

    童小悠未能来得及思考为什么明亮又闪耀的路言之会是黑夜,她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她拿出来一看,来电的竟然是陆星成。

    第28章 真的、真的、好委屈。

    有个设计师和我说,他设计的衣服是为理性购物的女性准备的,可以教会她们如何用最少的衣服做无限的搭配,没有任何意外,他一个月就破产了。因为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理性购物的女性。

    ——《孤独星人》专栏

    从北山山顶狂奔下山,一共是3657步。路言之默默数着步子,直到童小悠拦到一辆出租车神色焦急地与他告别,车子尾灯在道路的尽头消失。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陆星成死。

    可是就像陆星成说的,这个世界讨厌他的人那么多,希望他死的路言之得排队,毕竟前面站着希望他魂飞魄散和挫骨扬灰的。他的存在让许多人难受、厌恶和不安,但他偏偏活着,跌入谷底也没有粉身碎骨。他如果东山再起,将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所以没人希望他重新站起来,只希望他永远消失。

    然而事事有例外,比如一听说他在浴室滑倒,现在倒地不起,童小悠脸色都变了,想也没想就跑下了山。

    聪明是一种天赋,而善良是一种选择。

    童小悠可能没有前者,但始终拥有后者。善良不是什么羞耻的事,它有一些简单的黄金定律,使得它不会变成圣母而被诟病,比如,以德报德,以直报怨;再比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所以童小悠想了想,她和陆星成既没有争执,也没有仇怨,只是他说了实话,而她没能接受现实。他从没说过他是一个好人,也从没说过他们是朋友,她没有理由用自己的一腔热情去要求他给予回报,这本身就是一种绑架。

    是她自己说要为他打造完美的工作环境,不是吗?

    一路上童小悠反反复复这样想,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解释她的紧张,还是解释她下意识的不顾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