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处花厅平常时候都是教骆捷、云飞与尤钟几个小孩儿占来用的,或读书或游戏,故而桌椅几具都摆得齐全。

    有时霍沉与付家两位兄长也会光临,陪着他们闹上会儿,只没想到,今日骆府的女主人也在此地。

    “三哥!”坐在门边的骆捷最先瞧见他,叫了声人。

    骆云氏听声,抬头笑道:“阿沉也来了,正好正好,我刚替云启拿了主意——”妇人说着张望一圈儿,问云飞,“你二哥呢?”

    云飞也张望圈,摇头不知。

    骆云氏又问骆捷一遍,小少年手握成拳,抵唇干咳声:“方才娘说话时就偷溜了。”

    “这孩子……”骆云氏嗔怪声,“正要说他呢。”

    这时厅中落座的霍沉也凭这只言片语串起始终来,不禁后悔这时候来了这里。

    骆云氏说的无非就是大哥的亲事——付云启去岁与一位京中姑娘定下婚约,近来正忙六礼事宜。

    说完大哥的亲事,接着定是催问付云扬,眼下付云扬溜了,他却赶着来,可不是自投罗网么?

    正捉摸如何搪塞过去时,云飞却说了话,听上去好不笃定:“云伯母放心,我二哥会争气的!”

    “噢?”骆云氏惊喜,“与我说说。”

    “云伯母可还记得我说的贺姐姐?我二哥从见她起就夸道个不停,还送了贺姐姐花儿!”

    “啪——”

    一只瓷盏在霍三公子脚边开了花,清脆声引得众人偏头看去。

    “……”

    噫,真真是个小孩子,摔破茶杯也要脸臭。

    第23章 颜不悦

    初八这早天色还未大亮贺家小楼里就亮起几盏油灯, 桌边,阿显边打盹儿边塞了几口饭进嘴里,郁菀看得发笑,排揎道:“都满了十二, 怎还像个小孩儿?”

    前几日刚过了十二生辰的小少年撇嘴:“许久没上学, 这才犯困的。”

    郁菀佯装没好气地瞪他眼, 又冲贺无量使了个眼神, 得了指令的贺无量亲自将书袋挂去小少年肩上, 推着人出门。

    虽说是腊去春回, 却也难逃料峭春寒, 令约见阿显在廊外哆嗦了下, 忙低头吃完最后一勺起了身。

    “今日我陪他去, 正好再买些需用的。”

    阿显闻声回头, 没睡醒似的傻笑:“多谢阿姊。”

    两人稍拾掇下,并步下了踏跺, 望小桥头去时,令约忽忽福至心灵般顿住脚步, 偏头看去溪侧竹篱内的梅树上。

    晦昧天色下, 梢头几朵嫩黄色的梅凑成一团,远看打眼得紧,竟是连夜抱团开。

    “咦,开了!”随她停下的阿显惊喜不已,像是醒了,一溜烟窜去树下,令约跟他上前。

    霍沉送它来时曾说缃梅香烈,今儿不过才开了一枝,她便见识到了。

    数朵嫩黄小梅密密匝匝凑在枝头, 教绛紫色的花萼轻托着,香气扑鼻,姐弟二人竟大有呆在原地不走的架势。

    直到身后传来老父亲的干咳声,令约才忙拍拍阿显肩,先一步往院外走。

    此时的小桥头,一辆驴车正候着他们,驾车的阿合也顶着双惺忪睡眼,看他们朝他来才揉揉眼。

    阿合本也是纸坊的学徒,只他技艺实在不精,不但如此,还常常笨手笨脚做错事儿,后来他兄长过意不去,便教他日日接送阿显去学堂,这样既替贺无量省了心,领工钱时也不必闹脸红。

    这一送,到如今也有两年之久。

    等令约走近,他清醒些问好:“姐姐也去举人巷?”

    “嗯,送我到那儿便好。”

    她堪堪坐稳,车下阿显也笑嘻嘻追了上来,冲她晃了晃手中顺手带下的梅花儿,笑道:“好香,阿姊簪上瞧瞧。”

    令约一噎,惋惜蹙眉:“好好儿的摘它做甚么,开了还不到一日。”

    “非也非也,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不是?”

    “谁和你耍嘴皮子?”她嘴上这般说,人却是抱着膝向前探探头,杏眼滴溜溜转两下。

    阿显会意,笑将梅花簪去她发髻上,又叫阿合回头看,显摆似的问:“如何,我阿姊好看么?”

    阿合挠耳:“好看,贺姐姐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姑娘。”

    “那是自然。”阿显说罢眉飞色舞地看令约眼,后者只默默转过头,扶了扶额。

    出了雾蒙蒙的竹林,天也亮了大截,街头巷尾串行时不时听到货郎叫卖,巷里巷外随处可见新年气象,到举人巷前,周遭的商铺大都开张营业,一派祥和宁静。

    令约送阿显进了书院,又在老槐树下待了会儿才出巷。

    走在河畔,对岸几户人家的窗里冒出热腾腾的炊烟,两叶乌篷船顺流泛下,是收粪的粪夫路过,岸边人见此情景,略感微妙,故而别过半边脸偷笑。

    也是这么一笑,刚翻过墙头的少年怔了怔,连带着往树上跳的动作也迟钝些许,脚下一滑,咚的声摔下树来。

    “嘶,当真是活见鬼……”地上龇牙咧嘴的少年咕哝声,所幸石板路并未铺至树下,四周还生了圈杂草,这才安然无恙。

    令约教这动静一吓,走去少年跟前:“可摔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