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她最初上山时是多大,哭没哭过?

    他试着想了想少女垂泪的模样,可惜,始终贫瘠了些,丝毫想像不出。不论是放声痛哭,还是梨花带雨,都对不上她的脸——

    电光石火间,某种孟浪的心思突兀流连至胸腔底下,叩击着他的五脏六腑,耳根也瞬霎蒸红。

    光天化日之下,他竟敢生出这等绮念,霍沉顿感无措,双拳微攥。

    “姐姐,我们来这儿做甚么?”小少年粗哑嗓门儿一张,吓跑几只鸟儿,也吓得霍沉回神。

    原来不知觉间,他们已经停下。

    令约被问起,仰了面庞,右手微屈遮在眼旁,仿佛这样能看得更高些。

    竹高林深,吞噬着天光,以此地为中心,四周几乎都是老竹,她打量的这株大约也有十多年光景。

    稀薄的光影中,少女嘴角轻翘,以一种很是自豪的口吻答云飞惑:“带你们瞧瞧它。”

    云飞省得了,问:“它与姐姐什么缘分?”

    “是我六岁时号过的第一根竹。”

    六岁,她六岁时就上了山,霍沉尽管神不守舍但还是最先想到这处。

    她还在接着说,只要谈起造纸,她总能说很多。

    “是爷爷带我来的这里,亲自教我号了字,还说,等我几时不愿造纸了或是造不动纸时就来这里砍了它,量量自己‘长进’了几多。”

    云飞举头,顺着竹身向上,照旧嘴甜:“看来姐姐长进了很多。”

    令约得意更甚,并不谦虚,甚至偷偷瞥了眼霍沉。

    霍沉却飞快避开她视线,不再像先前那般肆无忌惮地看她。

    她略感费解,与此同时又涌上股淡淡的失望。他不是变得很会说话了么,怎这会儿一句也不说?

    “那姐姐要‘长进’去什么时候?”

    涩意来得莫名,令约试图甩开,但答他时兴致已然不及先前高:“我也不知,或是到它易根之前罢。”

    竹六十年一易根,她也同他们说过。

    着实称得上是语出惊人,连云飞都让她搅昏了头:“姐姐雄心实在可嘉,可这未免太久了些。”

    且不说那时她已年过花甲,单说近的,难道她都不要嫁人的么?

    云飞焦急看霍沉眼,后者却像是教甚么困囿住,没看他们任何人。

    怪事,难道只他这个不通男女情愫的杓徕想到这儿么?莫非他从今日起也通透了?

    他呆呆儿愣神,令约以为他是教自己说懵,垂眼小声嘀咕:“顽笑罢了,哪里就当了真?”

    云飞松了口气,可一转头,看他三哥还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又来了气。

    怪事!方才还排揎这个排揎那个,这时怎自己不上心!实在教人失望!

    当然了,失望的远不止他一人。

    第41章 杪春去

    溪水泠泠, 春草萋萋,眨眼已是暮春时节。

    竹坞幽寂,两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缘溪而坐,不时朝溪中竹篓里投几块石子, 若投准了, 便听噗通一声闷响, 水花儿浅浅溅起, 石子沉去篓底, 若没投中, 便听叹息声更为沉重。

    本该是场消遣游戏, 偏被他们玩得凄风苦雨。

    一个没投中, 不高兴托腮, 问道:“那日究竟出了甚么事?”

    另一个也蔫头耷脑, 同样丢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答他:“我也不知,依我看, 万事都好好儿的, 只我三哥忽地哑了。”

    这一哑巴,下山路上竟半句话也没说,此后这些日子竟始终躲着连贺姐姐面也不见!

    “贺姐姐也不高兴么?”

    阿显绵叹声:“该是不高兴,以往读书练字时她总陪着我,近日么,用过飨饭便自拾掇去。”

    他这般乖巧,决计不是他招惹的她,如此想来,只能是旁人得罪了她。

    这人么, 与云飞一谈便知是霍沉。

    哼……当着云飞的面儿,阿显只在心底气哼哼:竟对着姑娘家爱搭不理,算甚么大丈夫,定不是好姐夫。

    云飞正是怕他有这种念头,从此倒了戈,故而一句话也不敢多抱怨,强忍着声讨他三哥的心思,默默掷石子。

    适巧走来两人身后的阿蒙也听着阿显这句,站定摸了摸下巴,思索阵,后装出刚来的模样把一个盛点心的提匣放去二人中间:“秋娘教你们洗过手再吃。”

    二人漫不经心应下,阿蒙不多言,步履匆匆回了小楼。

    熏香淡淡,充盈在阁楼居室内,霍沉站在窗前,望着对面紧闭的窗,剑眉紧锁。

    ——那串铁马被她摘下,重新换上两颗陶响球绑成的简陋风铃,他惹恼了她。

    她若知晓那两颗陶响球也是他有意送去,只怕也落得同样下场。

    天光倾泻进窗,身侧飞舞的尘埃毕露,透红的玛瑙流苏于眼前轻摇轻晃,身后徐徐响起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