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洋这时双腿发软,被衙差松开后猛然立不住脚,唯有一把抱住霍涛做救命稻草。

    霍涛:“……”

    “二弟——”

    “废话少说,肃静。”有名的无赖冷着脸喝断他。

    霍洋松开他,又转头看旁边的霍沉:“三弟——”

    “大哥,肃静。”

    霍洋弱弱点头,努力站直发软的腿脚,看往鲍聪那里。

    鲍聪低着头,银白的发在阳光下微微发颤,闻恪终于又问:“为何杀他?何时动的杀心?”

    “从他杀了大少爷,不,从他杀了霍逾少爷起,我就想杀了他——这是他亲口所讲,我亲耳所听!是他杀了霍逾少爷!他本可以救下少爷,可他为了一己之私眼睁睁看着少爷死了!”

    鲍聪双目猩红:“我自幼伶仃孤苦饱受欺负,是大少爷偶遇我跟黄狗争食才将我带回府上,我从此有了住所、吃得饱、穿得暖,甚至有人教我学习经商,从那时起我就发誓要为大少爷做牛做马一辈子……

    “可还没等我变成有用之人他就被人害死了,而我也成了害他那人的管事,为他打点一切,无趣的、庸俗的、淫的,全部教人恶心!

    “可恨我只是一条没用的狗,纵使心里千般恶心,面上也从不敢表露,一面恨他一面又奴颜婢膝顺从他,助纣为虐。

    “我懦弱无能,那些骂霍远的话就像是在骂我,我和他同样废物,同样恶心,所以我杀了他!我杀了他!我也杀了懦弱的我!”

    一向儒雅随和的闻大人听到这里都忍不住送他两字:“放屁!”

    底下众衙差互觑:“……”

    “你只杀了他,你仍活得好好儿的。”

    “不!我杀了我!”鲍聪大声喊道,随即打了个哆嗦,“从杀他那刻起,我就成了个正义的人,我杀了他,为大少爷报了仇,也杀了恶心的自己,余下的我是正义的!”

    闻恪眉峰聚得更深,语气愈冷:“你自诩正义,另一面却又谋划陷害纯良之人,恶心的你仍活于世。”

    “哪有甚么纯良之人?他们身上都流着霍远的血,何谈纯良!大少爷与二少爷将永活在他们父亲的阴影中,这是老天爷降下的惩罚,独独三少爷,忽然间冒出个能耐舅舅接他走,可凭什么他能置身事外作壁上观?

    “所以我偷偷拿了他母亲的玉,知晓他有朝一日会回来寻它,我要在他进府拿玉的那天送他件礼物!

    “我不屑嫁祸于他,我是在赠给他荣耀,替他积德!杀了霍远对他们这种生来肮脏的人是天大的荣耀,他只不过是为此进牢狱,丧一条命而已!”

    偏堂里令约听到这处,当即也气到送他两字:“放屁!”

    堂上众人齐刷刷看向她,坐她边上的郁菀紧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压低声:“外人面前,文雅些。”

    “……”

    令约仍是气极,从未想过真相如此可笑,一想到霍沉堪堪八岁就被人算计,不由气得发抖。

    郁菀轻拍着她后背,给猫儿顺气似的,一面又听公堂上说起话。

    “原本我还备了些东西,不过大人手下的人蠢钝如猪,丝毫没发现霍远院里的人都被霍远亲遣去布置宴客堂是我撺掇的,没发现怂恿二少爷带走南依姑娘的小厮是我早早安排好的,更没发现三少爷的马缰绳沾上了血迹,若不是那兄弟二人背叛我……”

    闻恪敛眸深吸口气,惊堂木重重拍下,厉声打断鲍聪的狂妄:“本官从未见过像你这般自以为是又厚颜无耻之人,你道霍远恶心无能,可他比你还是要睿智许多。那兄弟二人从未出卖你,你需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暗里养他们成人岂会不留痕迹。”

    他停顿片刻,“待本官上告此案,最迟半月内便将你送往府衙,这段时日便由本官那些‘蠢钝如猪’的手下教你读读四书,你也好知道知道何谓正人君子,何谓卑鄙小人!”

    鲍聪怪笑一阵:“多谢大人,宛阳若不换县令小人也难有这学习机会。”

    闻恪不予理睬,只差遣个小衙役:“小刀,押他下去。”

    “是。”

    鲍聪被小刀拖着起身,像条无骨的鳅鱼,出公堂前又笑着看往堂西:“诸位少爷切莫笑话老奴,我们都有病,可我藏得比你们好得多……”

    话没来得及说完人便被带下,闻恪沉吟片晌后终于吐出口气,将堂西众人唤来公堂中央。

    “不必跪我,只是受人之托转述些话罢了。”

    闻恪从案上拿起个信封,平静举起:“本官这处有一则霍远的遗嘱……”

    话音落地,堂上众人无不面露惊诧,甚至霍沉也不例外。

    “霍远生前曾到衙门后堂寻过本官。”

    衙门后堂是如今县官的起居地方,闻恪将霍远寻上他的事全部道来。

    霍远那时称他身体不适,隐隐觉得大去之期不远,而家中又无相信之人,只好来他这个县官这儿立封遗嘱,以免自己去后家中众人因财产起了纷争,白白便宜了外人。

    彼时闻恪只当他大病初愈尚有些疑神疑鬼,故并未将这话放在心上,单替他收好遗嘱,答应他等他百年后将遗嘱转告给霍家子孙。

    直到霍远被杀害,闻恪才顿悟出这中真意,猜测霍远其实早便知晓有人要加害自身,只不过仍装作若无其事,大肆作乐罢了。

    也因想通这个,他才会对鲍聪说出霍远较他睿智许多的话。

    “霍远遇害后,本官曾多次想打开这封遗嘱一探究竟,不过到底忍住,时至今日方才拿出,”闻恪说着从座椅上起身,当着众人面撕开信封,“本官现下一字一字念来,其间倘有不满之处,亦不得打断,否则重加杖责。”

    堂下静气,霍洋为此浑身紧绷,屏住呼吸,甚至奢望旁边的两位弟弟能够将他扶着些。霍涛却只漫不经心地牵了牵嘴角,回眸瞧看眼面色凝重的李氏,又悠悠回头,露出些嘲讽。

    至于霍沉,他既不像是听来心上的样子,也不像是不屑,仅仅垂着眼,似乎在想着什么。

    闻恪目光扫过他们,而后从信封中取出叠厚厚的信纸,神情肃穆展开,再之后……面上露出一丝费解。

    片刻后,他清咳声,偏眼瞧了瞧年长他二十来岁的主簿先生,再将视线投去先生身后的铁鹰身上。

    “铁鹰,这一页由你来念。”

    铁鹰遵命,走来接过闻恪手中的信纸,定睛一看,然后便见他天生冷峻的脸上浮现出大大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