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抄纸, 便是让纸浆变成湿纸张的成形工序, 最是需要拿捏准确, 甚至要求每一回使力都做到均匀,稍有懈怠, 便容易起纸疙瘩或是不成形。

    做这活儿的多是纸坊里的前辈,尤其是造上等纸时, 如今贺无量与鲁广等人日日忙于抄纸。

    抄纸木槽里盛以纸浆, 抄纸师傅抄纸前需用耙搅动浆料,而后趁着水浪将竹帘在槽中一荡一捞,帘丝上遂能均匀覆上层薄薄的竹料,待余水淌下,快速将帘覆去槽边的木板上,便成纸张。

    如此反复荡帘、覆帘,湿纸一张张叠到一处……每抄上六七张,便需抄纸师傅再起一次耙,否则纸浆不匀纸张成形后也不均匀。

    一日到头, 每位抄纸师傅大都能抄够千张,收工后只需再在纸堆上盖一块木板,挤干其中水分,翌日就能送去晒纸。

    ——而纸药正是加在抄纸这一环里,为的是将来造出的纸张书写更佳。

    抄纸槽对面是存储竹浆的石槽,石槽尽头是两张供人歇息、吃饭的方桌,仅有角落里的小块地方是用来存纸药的。令约搬来藤汁,兑了几倍清水进去,搅和搅和,再在霍沉的帮衬下滤干渣滓存进木桶,这才算完工。

    早间她来得晚,忙完这事已接近午时,因某人常跟她来纸坊,她也不能让他呆在纸坊里吃晌饭,故而这些日子都是同他家去的,不过这时辰谈不上紧,还是能去磨纸房里瞧上几眼的。

    她并不打扰人忙工,单和几位前辈招呼声就带霍沉离开,从抄纸房东门出来,再不是相连通的厂房,而是条从北面通往南面的露天通道,通道对面才是晒纸房。

    若说抄纸房是“水深”之地,那么晒纸房便是当之无愧的“火热”之地——

    晒纸墙由砖石砌成中空式样,中间烧火,两侧墙面覆上铁壁晒纸,冬日犹且温暖,能烤芋艿一类食物吃,夏日里则酷热难耐,在里头做工是一百个煎熬不好过。

    令约走到门边,刚扫一眼里头的情形,立马顿足回身。动作之快,以至于低头追随她霍沉反应不及,当即被她撞了下。

    “嘶……”二人各自吸了口凉气,后撤半步,一个蹙眉捂住额头,一个拧眉扶着下颌。

    回神看向彼此时,令约忙松手关切句:“可是撞疼了?”

    骨头碰骨头,哪有不疼的理?

    霍沉却反驳:“不疼。”

    眼睨向少女微微有些红的额头,反问声:“头呢?”

    头?哦……

    令约迷糊反应下,摇头:“也不疼的……”说罢,无端的有些尴尬,摸了摸耳垂,指着小道提议,“还是从外头绕一圈罢。”

    磨纸房在晒纸房下一间,原本是能直接穿过去的,霍沉不解她为何有此提议,随她转身时不忘往晒纸房里看上眼,然后一眼见到两个打赤膊的青年背过身去提纸。

    “……”

    令约知他看见,觉得外头天更热了,生怕他接下来语出惊人。

    好在霍沉只是极平淡地问上句:“往年夏日里也是这般?”

    “其实并非常事,只是煮料和晒纸时火气足,这才有人光膀赤膊……”

    霍沉则回想起春日里在碧岩街上听到嚼她舌根的那些话,道是同她待在一处衣裳也不敢脱,因而试探问她道:“你是个姑娘家,可会觉得不便?”

    少女缓缓停下脚步,站在墙角阴影地里静静觑他,良久短叹声。

    “我原先不觉奇怪,毕竟从小就见大人们这般忙工,可后来等我及笄,一些叔伯兄长就不许大家随意赤膊……要论不便,似乎是他们不便些,我即便是见到也不放在心上,不觉有什么。”

    “……”霍沉挑眉,“那方才为何急急转身?”

    令约转了转眼:“自是怕他们为难,若纸坊里没我这个姑娘家,他们也不必有这规矩,有时撞见,我尚未难堪他们就先遮掩起来……我怕他们不喜。”

    “哼。”

    霍沉莫名冷哼声,令约突然迷惑:“你哼什么?”

    “没他们不喜的份。”

    令约:“……”

    “你才是姑娘家,他们教你看见是辣了你的眼,由不得他们不喜。”

    “你又胡说,何谓‘辣眼’?”

    “世味有酸甜苦辣,我既嗜甜,又爱捻酸,不喜苦辣,是以眼见到不喜的就是‘苦眼’、‘辣眼’。”

    一番谬论被他说得有理有据,令约气到好笑:是爱捻酸,一酸就不知何谓友善!

    她在心底暗暗嘀咕几声,口头却很正经,慢条斯理道:“人家从未招惹过你,你就不喜人家,多没道理?他们大都待我极好,我要是真像你这般想,岂不是反面无情?”

    “……”

    小道上阒静几息,令约看着突然默声霍沉,心又怦怦乱跳起来。

    “我是说——这事的确是我给他们添了不便。”她伸指戳向他略显深沉的眉心,但还没触碰到指尖就慢慢下移,停到他胸前,“你心里向着我,但不能万事都偏心于我,对吗?”

    霍沉低头,愣愣应上声:“嗯。”不对。

    令约仍未收回指尖,食指抵在他心口,感受到底下扑通扑通的跳法,笑眼看着他:“这也是十指连心?”

    “嗯,食指连心。”

    食指:……

    令约当然听不出甚么“食指”、“十指”,转过这话后立即收回手,先他几步拐出小道,小跑进磨纸房里。

    磨纸房不同于别处,只需做工细致,其余时候较为清闲,以故时常会有纸工家眷前来帮忙,有时甚至家中稚子也跟来,帮隔壁晒纸师傅收收纸一类。

    此时磨纸房里正好是两对中年夫妻在忙,见令约是跑着进来,两个妇人还打趣句活泼不少的话,等霍沉跟进来,两人眼神又变得别有深意起来……令约只待了小会儿便被看得不自在,索性带霍沉告辞离开。

    烈日当头,杨桃花束上的五角杨桃反出浅黄浅黄的光,像极了在白日里发光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