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看来,孟隗夫人正是有那把诫剑,才变得如此肆无忌惮。

    而且……

    华阳夫人也不是不明白阳泉君为何而来。

    她冷冷地横了一眼自己的亲弟弟,拉下一张脸:“你收了吕不韦多少钱?”

    阳泉君:“没收钱。”

    华阳夫人哼了一声:“那便是收了不少心心念念的奇珍异宝吧。吕不韦不过一贱商,他有如此地位,不过是靠着投机做生意罢了。若非你我二人,他能有今天的位置?”

    被戳破了来意,阳泉君却是半点不带害臊的。

    他甚至坦坦荡荡反驳:“不是我替吕不韦说话,阿姐,他投机归投机,可着实目光毒辣。不说别的,你说他是支持子楚亏了,还是娶孟隗夫人亏了?就算是傍上了你才得势,可是如今看来,阿姐你也没亏啊?”

    华阳夫人:“……”

    她陷入沉默,不是因为无语,而是被自家亲弟弟这般厚脸皮震惊了。

    “再者,不论如何,都是你的女官先招惹事端。”阳泉君又劝道:“打了人家的脸面,还能怨人家打回来不成?阿姐,这事太子暂时还不知道,若是不处理了,要太子知道,你……自己想想后果。”

    前面铺垫一大通,这会儿终于说到了华阳夫人的软肋上。

    楚系势力再庞大,也得看国君的脸色。

    眼下国君新丧,太子监国。一年之后,太子就是未来的秦王。

    不论如何,华阳夫人也不能在此时得罪了自己的丈夫。

    况且华阳夫人再不高兴,也不得不承认阳泉君说的没错。

    平日私下里态度如何,不该表现在脸上。孟隗夫人这番举动虽可恶,但于情于理都没什么问题。

    伯姚先行无礼,孟隗夫人把她撤换下来,其实并没什么问题。

    况且她把伯姚夫人换成赵姬,仍然是华阳宫的人,甚至是嬴子楚的正妻,华阳夫人就算想要找茬,都挑不出理。

    说到底,让她丢人的,并不是孟隗夫人,而是自己的女官伯姚。

    思及此处,华阳夫人深深吸了口气。

    她看向伯姚夫人。

    出嫁来秦,伯姚陪伴她几十年,虽为女官,但对华阳夫人来说却是比亲弟弟阳泉君还要亲近之人。

    可是华阳夫人不想因为此事与太子心生嫌隙,更不想太子怪罪下来。

    于是再亲近,她也得狠下心。

    “你年纪也大了。”华阳夫人对着女官伯姚淡淡开口:“让你伺候我,我也于心不安。寻个时机,我派人把你送回楚国,回家与亲人团聚,好生养老吧。”

    伯姚夫人闻言,身形巨震。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花白的发间流露出带着恐惧的意外之情。

    “夫、夫人……”伯姚嗫嚅道:“我——”

    名为养老,这实则就是驱逐啊!

    这张年迈的脸上,每一根白发,每一寸皱纹,都是为华阳夫人生出来的。而如今,仅仅是她多说了两句重话,就要驱逐她离开秦国?

    华阳夫人挥了挥手,疲惫道:“我累了,不想再多言,你先下去吧。”

    女官伯姚沉寂良久,最终也只能颓然道:“是。”

    待到伯姚离开,华阳夫人没好气地开口:“你也走。少在我眼前晃,我能多活好几年。”

    阳泉君非但没走,还陪着笑容出言安抚:“这有什么生气的?你在这里生闷气,可我听说,今天一大早孟隗夫人就出门寻墨家的工匠去了,根本没把这件事挂在心上,何苦如此啊?”

    ——同一时间,咸阳工坊。

    赵维桢挤了挤眼,实在是没憋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阿嚏!”

    魏兴忍俊不禁:“夫人,这天挺暖和的啊。”

    赵维桢悻悻揉了揉鼻子:“这又是谁在惦记我?”

    说完,她抬起头,看向墨家钜子秦央,以及他身后几名衣着质朴,年龄各不相同的农人。

    “孟隗夫人。”

    秦央兴致勃勃地介绍道:“你之前不是想找农家的人,商议商议改善农具的事情么?我把他们找来了。”

    赵维桢双眼一亮:“农家的先生们?”

    为首的农人,看上去已步入中年,面皮被晒的黢黑,手脚、容貌上早已爬满了茧子与皱纹。但哪怕是他看上去像个农人、穿着也像个农人,但一开口,也是流利的雅言。

    “草民荡威,见过孟隗夫人。”

    中年农人行礼之后,言语之间尽是崇拜与热切:“早闻孟隗夫人大名,今日终于见到了!夫人造曲辕犁、水车,惠及于民,我们这些人,都是要向夫人学习讨教的啊!”

    其亲近之意,与之前秦央见面时大差不离。

    对方热情,赵维桢便也带上了笑意。

    自古以来,劳动人民的心思都是最复杂也是最简单的。简单在于他们追求不高不远,只求百姓吃得饱穿得暖,人人都能过上富足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