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感觉不坏,小嬴政有时候还挺庆幸,自己是在维桢夫人的认可中长大的。

    “夫人的话,”嬴政说,“我都记得。”

    所以,课业之余,嬴政也愿意来到工坊,或者去农田转转,抓住机会,就听听黔首们怎么说。

    听多了,嬴政心中也慢慢有了一个大概。

    过往嬴政不是没思考过维桢夫人提及的陌生词汇,但他心中一直有个疑惑:她说得对么?

    起初父王亲自主持了推广改革农具一事。因而在平民心中,父王是一位英明亲善的国君,而不韦先生与维桢夫人,出财出力,亦颇有声望。

    连带着他这位太子,都在工匠们之间备受尊敬。

    他来到工坊帮不了忙,还拉着工匠添乱,可他们非但不畏惧,反而还很是欢迎。

    如今亲身映证了她的假设成真,嬴政才真正意义上地接受了赵维桢的说法。

    二人言语之间,工坊外就有人凑了过来。

    魏兴上前:“夫人,外面不少农人赶过来,说是要送点礼物给夫人。”

    赵维桢挑了挑眉。

    她转身:“别耽误工匠们工作,我们出去吧。”

    魏兴:“是。”

    他们离开工坊,一跨过门槛,就看到几名衣衫质朴的农人凑上前来。

    打头的是名十三四岁的窈窕少女,她穿着褴褛,但容貌精致,看上去娇软温顺,一双明眸楚楚可怜。

    “见过太傅。”

    少女手中抱着一坛子酒:“贱民学了太傅公开的方子,酿造了一些果酒,邻里相亲都很喜欢。所以贱民想着,拿来送太傅尝尝,也算作是感激太傅体恤我们。”

    平日里这种事情也时有发生。

    赵维桢刚做太傅,可在成为太傅之前,她时常在工坊与食肆之间走动,周遭的平民都认识她。

    经常会有农人或者小商户过来送东西,当然赵维桢一概不收。

    只是今日,貌美的少女却是当场开了酒坛,给自己与赵维桢各倒了一杯果酒。

    她举起酒杯,不假思索:“我敬太傅!”

    说完,少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礼可以不收,拒绝敬酒就不太好了。

    魏兴征求地看向赵维桢,后者点头:“拿过来吧。”

    管家这才上前,接过少女递来的酒杯。

    只是魏兴拿过酒杯,一个转身,还没呈现出转交给赵维桢的意图,他的身躯就蓦然僵硬在原地。

    魏兴把酒杯往鼻下一凑,骤然脸色大变。

    “拿下这名女子!”魏兴大喝:“那坛子酒别让她摔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一把将杯中清冽液体泼了出去。魏兴怒斥道:“你敢对太傅下()毒?!”

    …………

    ……

    当天晚上,咸阳宫。

    秦王子楚一拍桌子,把手中的竹简直接丢了出去。

    偌大的宫殿,数个侍人、宦官站在角落,均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不知道当今秦王,是个外软内硬的人?平日他待侍人,向来是没脾气的样子,可越是如此,他发起火来,就越显得具有威严。

    竹简摔在地上,竟然是无一人敢上前去捡。

    “来人。”

    秦王子楚深吸一口气:“把相国请过来,这事必须严查!”

    “——这么晚了,多大的事情,要把相国连夜请过来?”

    熟悉的女声从宫殿外传来,秦王一愣,当即起身。

    “母后。”秦王道:“你怎来了?”

    华阳太后带着自己的女官,披着夜幕,步入咸阳宫的偏殿。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地上的竹简,而后挥了挥手。

    得到太后授意,秦王身畔的侍人才敢小心翼翼上前,捡起地上的竹简。

    “我儿向来好脾气。”华阳太后温言道:“谁招惹王上如此生气?”

    “母后自己看。”秦王子楚淡淡回应。

    华阳太后抬起手,侍人低着头,把捡起的竹简放到她的手中。

    太后迅速浏览了一番其中内容,而后轻笑出声。

    “不过是名歌姬心怀鬼胎,处理了便是。”华阳太后满不在乎道:“我儿何必如此大动肝火,若是不满意,这种小事,交给母后处理也好。”

    秦王勾了勾嘴角:“这位歌姬,是阳泉君准备送给不韦先生的人。”

    华阳太后:“那又如何?王上总不会觉得,是阳泉君授意加害太子太傅吧。”

    秦王:“寡人就是这么想。”

    华阳太后的表情微微冷了下来。

    秦国权力最大的两个人,相隔几步,冷冷相对,彼此都深谙对方的想法。

    大晚上的,不请相国,那太后又为何到访?自然是为了阳泉君。

    竹简之上,前因后果一清二楚。

    “王上难道看不出来,这是吕不韦的伎俩么?”华阳太后冷着脸道:“堂堂相国,为了离间你我母子关系,竟然能拿着自己那档子事从中设计,他吕不韦也不嫌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