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子楚一拍大腿:“正是!那日不韦先生刚好街头路过,便差自家酒肆的伙计请我喝酒。”

    话至此处,吕不韦恍然大悟。

    “确实是我乘着马车路过。”他说:“只是我不露面,王上怎知是我?”

    他的问题又是换来一阵笑声。

    “不韦先生的马车,用的均是千金不换的好马,去拉那吱吱扭扭、恨不得要散架的车舆。”秦王子楚揶揄道:“在邯郸谁人不知?先生那高头大马拉破车,我一打眼就见到了!”

    吕不韦忍俊不禁:“本为低调,不曾想却成了笑话。”

    秦王子楚认真辩驳:“怎会是笑话?正因那马车,我还没同先生见面就已经知道,先生全然不在乎旁人置喙、评议,是胸有沟壑、目光远见之人。”

    “巧了。”

    吕不韦笑着补充:“王上为赵人的酒肆赶出来,既不气馁、也不懊恼,与之争论时不卑不亢,言语之间话不客气,却是在捍卫秦人尊严,而非自己的面子。正是这般,不韦才觉得,王上虽衣着简朴,但完全是有为公子的模样。”

    秦王了然:“怪不得先生见我尊敬有加。”

    吕不韦也是笑言:“无怪乎王上见不韦彬彬有礼。”

    二人话语落地,均是一声长叹作感慨。

    秦王子楚依然兴致勃勃,他往虚空一指:“还记得子楚初见先生,心中忐忑,不知该与先生如何交谈才算合适——若是拿捏高了,我区区一质子,恐遭人厌弃;若是放低姿态,又是丢了秦国的脸面。”

    “可王上见不韦,不韦却觉得王上进退有度、气概卓然,即使条件窘迫,也不无狼狈之色。”

    “那都是装出来的。”

    秦王子楚得意道:“没想到我还能骗过先生。不过见到先生后,先生一言,子楚就知道该如何对待先生了。”

    “哪一言?”吕不韦问。

    “先生问我,是愿先生资助我在邯郸过富足日子,还是愿先生资助我归秦。”

    过了十几年,于秦王来说,昔日的场景却是历历在目。

    “资助我归秦——我父二十多个儿子,若非想揽拥立之功,何故在一名潦倒质子身上浪费资金?先生一见我,就想到如此长远了啊。”子楚认真道:“先生押宝于我,我自要以国士待先生。”

    吕不韦的喉咙动了动,却是没能说上话来。

    他静静注视着形容枯槁的秦王,清隽面孔写尽动容。

    良久之后,吕不韦哑声开口:“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

    秦王粲然一笑。

    “后来,先生送我归秦,当天夜里,我于府中宴请先生。”秦王子楚笑着说:“我举着酒器问,先生于子楚有大恩,纵子楚无以为报,也是要报的,敢问先生想要什么?”

    “我说,我与公子一见如故,又相识多年,于情于理也不能看公子葬身于邯郸,只为忠义,不求回报。”吕不韦开口。

    那一瞬间,病榻上的国君,已然又称为了神采飞扬的年轻公子。

    嬴子楚一双混沌的眼,一寸一寸的恢复清明。

    “哦?先生出此言,便是所求之物,子楚给不了。”他说。

    “不韦不懂。”吕不韦跟着回忆道。

    “先生明明懂得很。”子楚摆了摆手:“商人出手,投十金为得百金,投百金为得千金,那数个千金砸进去,眼睛眨也不眨,图谋之物绝不是资金、财产那么简单。子楚明白,一时给不了,不代表一世给不了。”

    子楚抬手,虚空握住那不存在的酒器。

    “子楚答应先生,有子楚一日,便有先生一日。子楚走多远,先生便走多远。若子楚为太子,先生便是太傅;若子楚有朝一日成为秦王,那侯爵、相国之位,定属于先生,不会让先生的投资亏本,毁了这大商人的名号。”

    吕不韦失笑,也是摇头:“公子此话,切勿不可与外人提及。”

    子楚眉梢一挑:“那是自然!这般豪言,子楚只道与先生说。”

    而后,他看向吕不韦。

    昔日野心勃勃的公子,与今日权势滔天的相国,在交错的时空之下遥遥相对。

    “子楚做到了。”

    秦王子楚得意道:“封赏先生前夜,寡人高兴的一夜睡不着觉。寡人心道,纵然是太后要公开叫板,纵然她直言威胁寡人,寡人也决计不能让步。”

    “不韦劝过王上。”吕不韦不假思索:“即位之后,也不好与太后直接翻脸。为安抚阳泉君,不韦愿意退让。”

    “他阳泉君是什么东西?”

    秦王子楚毫不客气:“先生于我有恩,若不还之以先生,寡人这秦王哪里还有信誉与威严可言?即使没有先生,我也必须得打一打楚人的气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