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用死换他们一线生机啊!

    副将老泪纵横,可李牧仍然出乎意料的镇定。

    “统统听命,”李牧道,“携精锐回撤!”

    “不……”

    “你敢违令?!”李牧转头怒目。

    可副将笃定主意,面对李牧杀气腾腾的目光,和随时可能因违背军令而落下的剑,他索性双手抱拳,朝着李牧直接跪下,行了一个相当之大的拜礼。

    “末将随将军征伐数十年,这条命本就是将军的。”

    副将坚持道:“将军想要,随时都可拿去。末将宁可死在将军手里,也不愿意为那昏庸的赵王稀里糊涂的去死!”

    “没错!”

    “将军,要死一起死!”

    “誓死抵抗又有何难?”

    由副将带头,李牧周围的亲兵随之跪了一地。

    “一辈子从不求活,只求死而无憾。”副将含泪恳请:“今日离去,我们死不瞑目啊将军!”

    这些人,追随李牧十余年,比他的家人、在邯郸的友人更为亲近,更获得李牧信任。

    “纵使我们带精锐回去又如何,整个赵国,还有谁能领命抵御秦军。将军,不如就在这里和他们拼死一战!”

    “将军,我们宁可拼死一战!”

    “我们不想当逃兵啊,将军!”

    李牧那张沉着的面具,在这一刻,缓缓裂开。

    他怎能不动容?

    青铜剑入鞘,他低着头,头盔遮住李牧的面孔,但谁都能看得见,赵军的顶梁柱,握着剑柄的手正止不住颤抖。

    不因畏惧,而因感慨。

    “好。”

    许久之后,李牧给出了回应。

    “你们起来吧。”

    他的平静转为一种了悟的坚定:“都起来,今日同我一起,死守防线!”

    …………

    ……

    城破了。

    兵线一旦压至城墙之下,井陉的防线如坍塌的堤坝般顷时溃败。

    破败不堪的城门不值一提,城门一倒,秦军如潮水般涌入——

    走在最前列的秦卒,尚未看清城中的任何情况,只听“嗖”的一声,穿破空气的羽箭直直袭来,正中脑门!

    他尚且什么都不知道,就已经倒下了。

    那一瞬间,仿佛天地之间的空气都为止停止。

    寒风、疲累,空气中的汗臭与腥臭,手中冰冷的武器,灰败的天空,所有兵卒一切听、味、触、感好似都化为了视觉,集中于一人身上。

    寥寥赵军,仍然排列有序地挡在秦军面前。

    在那步兵阵之后,是一匹威武高大的马匹载着英挺的将军。

    青年将领皮肤黝黑、眉眼英俊,一双清澈的眼睛中迸射出凛凛杀气。他松开手中弓弦,爆喝道:“谁敢上前?”

    天地都为止胆寒!

    然而下一刻,秦国的重骑军突入城门。

    …………

    ……

    月余之后,咸阳章台宫。

    从前线来的武将,手持文书,迎着诸多臣子公卿的视线上前。

    “禀王上。”

    武将行礼之后开口:“王翦将军上书有言。”

    座上的秦王政颔首:“讲。”

    “是。”

    武将直接展开文书。

    “秦军突破井陉,现已兵围邯郸。赵军殊死抵抗、李牧用兵如神,于井陉拖长战线,翦归秦后,自行领罪。

    “井陉一战,秦军死伤过万,赵国精锐不余一二。赵将李牧誓死守城,战至最后。翦寻得尸首时,李牧将军身重数箭而尸身不倒。他是站着死的。

    “纵为敌将,翦亦敬佩李牧之英武气节,感慨不已。李将军尸首已令人好生下葬,然此等英雄,翦愿恳请王上准许为李将军立灵,以示尊重。”

    文书念完,偌大的殿堂内蔓延开死一般的寂静。

    王家历来为秦征战,王翦更是秦国数一数二的猛将。他打过这么多仗,这还是第一次,也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秦将上书陈情,希望能给敌将一个认可。

    秦王政的神情藏匿在冕旒之下,看不分明。可当武将念及最后,他扶在王座边沿的手却是猛然蜷了起来。

    在朝堂之上,秦王政素来不展露任何情绪。

    这是他为数不多做出个人反应的事情。

    “回去告诉王翦。”

    良久,秦王政的声音打破沉默:“以赵国国士之礼为李牧将军立碑下葬,攻下邯郸后,于井陉立灵堂,供后世瞻仰。”

    第130章 一二七

    127

    李牧战死,之后赵国再无抵抗秦军的余力。

    王翦将军仅用了两个月就攻破邯郸,诛杀赵王偃与相国郭开。

    秦军于赵国设立邯郸郡,并且在井陉立了李牧将军的石碑与灵位,又将为赵王偃发配到边远地区的前太子春平侯接了回来。

    与韩国的情况近似,前太子春平侯保留了侯位,但名义上的职位却为郡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