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朱八斤冷汗都流下来了。他也是见惯了生死相搏的人,对方多壮、多能打都不怕,唯独就怕这样无声无息一招致命的对手。

    用他的话讲,这一针如果扎在活人身上同样是个对穿,功夫不仅仅在快上,而在手劲儿。

    这两根针体都很光滑,只有针尾带着十多道花纹,一般人根本就握不住,更别说扎穿肉体和骨头了。

    可黄蜂看上去根本不吃力,就是随便那么一挥手。太随意的动作更难防备,没有征兆,更不用运劲儿借力,无法判断何时出手。

    那朱八斤会啥呢?他吃饭的时候自我介绍了一番,八斤这个名字的来历很简单,据说他刚落生的时候就是个大块头,八斤重。

    稍微长大一些之后,他也确实是个大块头,凡是打架的事儿都会,小偷小摸坑蒙拐骗也不生疏。但这些都是年轻时候的本事,已经很多年不曾上手。

    目前他是角抵社的社长,没错,就叫社长,不是韩国的社长,而是大宋的社长。它不是官方的职务,也不是公司领导,更像个群主。

    宋朝的治国理念非常人性化,很多后世绝不可能的东西在这个年代都不限制。比如说艺人在台上抨击朝政、拿朝廷官员甚至宰相逗壳子,不管说的多难听谁都没法打击报复,更不能禁止。

    再比如团行结社行为几乎遍布了每行每业,按照富姬的说法,汴梁城内仅仅团行就有四百多个,结社数量根本无法统计。

    什么叫团行结社呢?宋代的民间组织有两类,以营利为目的的叫做团行,非营利性的组织叫做社会,简称为社。

    团行很好理解,后世也有,不仅中国有,全世界都有。行业协会、各种工会组织都属于团行的范畴。

    结社更好理解,qq群主、微信群主、各种非营利论坛的坛主都算社长。宋人管这种自发的兴趣小组叫做社会,简称为社,发起人或者带头人就是社长。

    社的人数、规模、目的、组织结构没有任何限制,只要超过两个人即可为社,而且不需要去政府部门备案。今天高兴了,哥几个就来个社,明天烦了,说解散就解散,谁也管不着。

    演杂剧的可结成“绯绿社”,蹴球的有“齐云社”,唱曲的有“遏云社”,喜欢相扑的“角抵社”,喜欢射弩的可结成“锦标社”,喜欢纹身花绣的有“锦体社”,使棒的有“英略社”,说书的有“雄辩社”,表演皮影戏的有“绘革社”,剃头的师傅也可以组成“净发社”,变戏法的有“云机社”,热爱慈善的有“放生会”,写诗的可以组织“诗社”,连妓女们也可以成立一个“翠锦社”……

    其实洪涛自己也已经是社长了,飞鹰社就是一个标准的社会,在结社名目上,真可称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朱八斤就是汴梁最大的角抵社社长,在册社员不下二百人,没资格入社跟着混的就更多了。不过他这个社已经有像团行靠拢的意思了,不再仅仅是个兴趣小组,带上了部分行业协会的性质。

    因为这些社员全都是他的徒子徒孙,影响力足矣部分操控汴梁城里的角抵行业,往政府那边靠一步就是行业协会,往民间歪一歪就是黑社会啊。

    但他真没有意的往任何一边发展,只是天生喜欢角抵且天赋强大,不到20岁就名冠全城,连续拿了好几年的总冠军。

    再加上他生性豪爽喜欢交朋友,只要肯拜师学艺且有一定天赋都会尽心尽力教授技艺,时间一长就成了行业里的隐形老大。

    老爹这么风光,他的两个儿子就有点搂不住,仗着家传的本事四处去找人比试,结果在大名府惹上了同行,混乱间失手伤了两条人命,被抓进大牢,按大宋律秋后问斩。

    可天无绝人之路,眼看行刑的日子越来越近,皇帝突然下旨说上苍有好生之德,死罪改活罪、活罪直接赦免,他两个儿子又不用死了。

    可天下也没有白来的好处,大赦是不假,死罪也确实可以免,但不是必须免。到底免不免,就要看朱八斤能不能完成任务了。整件事里王安石都没露一面,朱八斤也确实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怎么会惹来当朝宰相的关注。

    但洪涛心里明白,老王真尼玛狠啊,这是打算随时随地和自己切断联系,一丁点小辫子也不愿意给政敌留。哪怕这件事儿皇帝都首肯了,大家还坐在一起开会讨论过,依旧处处留着小心。

    遇到这么一位合作者洪涛反倒放心了。后世不是常说,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队友越是给力,自己就越能放开手脚。

    政客是干嘛的?不是交朋友拼情谊的,他们玩的是人类最复杂、最致命的游戏,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试问每个人,你是乐意和一个自保能力很强、手腕很硬的政客合作呢,还是愿意找个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出篓子的老好人加道德标榜合作呢?别人如何选择洪涛不清楚,反正他是愿意选择前者,前提是必须二选一。

    如果说富姬和高翠峰是二文,那黄蜂和朱八斤就是二武,现在洪涛身边有文有武了。

    第61章 草台班子

    还一个许东来算文算武呢?洪涛说他啥都不算。原因很简单,许东来为人爱心和良心太多、太正直,连素不相识的孤儿也乐意尽心尽力去照顾。

    没聊几句话又没头没脑的跟了自己这个面相忠厚、内心无比奸诈的小人,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踏进了一个大火坑,显然没有必备的识人之能。这种人在自己身边只能是个负担和短板,没什么价值。

    可话又说回来了,每个人都有其擅长的一面儿,要是能扬长避短、充分发挥每个人的长处,世界上就没有废物一词了。

    许东来的短处同样也是长处,他不是喜欢孩子、爱孩子、愿意为了孩子们的将来付出很高的代价吗,那好吧,就让你当孩子头!

    洪涛打算先不让他掺合自己的事情,专门去带孩子,教育孩子们该如何做个正直的好人,从小就告诉孩子们什么叫耻、什么是荣。

    看上去洪涛是真的想为大宋的幼儿教育贡献力量了,其实不然。在他心目中,最坏的人往往是最善良的人变的。

    一个人如果从小就坏,长大了也变不了太坏,或者说坏的不纯粹、不极致。但如果能把好人变成坏人,让他们既明白好人的内涵,又理解当坏人的必要性,那坏起来可就不可估量了。

    许东来就是培养大坏蛋的第一步,等他把孩子们教育好之后,自己再把好孩子教育坏,两步走缺一不可。

    当然了,这一切先不能和许东来讲,以后讲不讲再看情况而定。这个试验能不能成功还得两说着,说不定好孩子就一直好下去了,也说不定好孩子变成坏孩子之后,效果并没想像中的那么明显。

    几年甚至十几年之后的事情现在谈结果还为时过早,按照洪涛的习惯,这又是一步闲棋,暂且放在那儿,用不用另说。

    “大官人本不必亲自出面,由我等分头设团结社,大官人运筹帷幄岂不美哉?”

    吃完饭洪涛也没闲着,拉着自己这个小班底继续在飞羽堂中喝茶谈工作,顺便也等于是摸一摸这些人的底。

    高翠峰这一张嘴就被洪涛摸到了深浅,合算他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这个殷勤献得把底给漏了。

    “有些事可以瞒,有些事不能瞒,具体为什么还是不要打听为妙,最好想都别想,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就是大家最好的结果。”

    能让自己置之度外吗?显然不成,这些事必须和自己联系到一块儿,皇帝、王安石、司马光他们心里才会安生。如果自己也闪了,岂不是把他们推到了前台。

    在这个问题上洪涛觉得黄蜂知道的内情应该稍微多一些,因为就在高翠峰献殷勤的时候,这个平时连眼皮都不抬的家伙,突然抬头看了自己一眼。等自己做出回答之后,才又恢复了原来的状态。

    “富姬先主理飞鹰社和宝绘堂的筹备工作,尽快寻得一处合适的房产安置印字社,内外城皆可,是否临街不重要,最好能僻静一些。以后印字社开动起来声音很大,会吵到邻居。”富姬的管理能力最强,所以她就得忙一些,目前最有希望赚钱的两个买卖全交给了她。

    “姬晓得……”还和往常一样,富姬并没为工作多发愁,她是个闲不住的人,宁可天天忙忙碌碌也不愿意无所事事。至于怎么又突然出来一个宝绘堂,她还有很多疑问,可当着外人只能先忍着。

    “八斤就去琼林苑吧,我会把两种虫和一种树的图形拿给你,你去问问相识的人,让他们在附近州县找寻,都拿到琼林苑去。怎么养虫、怎么种树,应不用我去教授了吧?”

    快钱要挣,长期规划也得推进。这些人里一个熟悉农桑的把式都没有,只能矬子里拔将军。朱八斤常年混迹社会,手下还那么多徒子徒孙,保不齐就有几个家里务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