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煞星好歹还讲理,平时只要不犯规都是很和气的。但这些孩子可不一样,她们看谁都和看待宰的牛羊一般,你说啥都没反应,一双清澈透明的眼珠子就那么死死的盯着你的脖子。

    忙碌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七月。湟州城这几个月真是大变样,原本死气沉沉的一座大兵营,现在已经有点要出现夜生活了。

    附近几个作坊都是每天二十四小时三班倒,下中班、上夜班的工人有逛街和吃饭的需求,于是当地的禁军家属就找到了发财机会。

    她们在街上摆摊出售各种食物,生意越来越好,连带着一些眼皮子活泛的蕃人妇女也把自己家做的奶制品、肉脯拿出来售卖赚点零花钱。

    这次洪煞星终于善良了一次,他宣布湟州城不再关闭城门,也废除了宵禁制度。商户按照规则交税之后,买卖开多晚都可以,但不许占据州衙门口的空地。

    其实他不说也没人愿意往州衙门口凑,这里是湟州人公认煞气最重的地方。谁家如果有病人常年不愈才会趁着晚上偷偷抬到州衙门口,试试能不能用煞气驱赶走病人身上的邪魔。

    事实证明这个办法还真管用,有几个病人抬过来之后隔几天病情就有了好转。然后传言再起,州衙门口的台阶就成了治疗绝症的最佳场所,有时候赶上好几拨人一起来还得排队呢。

    但也就仅仅是台阶上,再往里就没人敢去了。他们怕病人好了活人却病了,煞气太重有损阳寿,阳气稍微弱一点的人真扛不住。

    城里顶多是冒出来更多的商贩,街上的行人多了一些,本质上这座城除了一家百货公司之外,真没什么硬件上的变化。

    真要说硬件变化还得往城南的湟水北岸看,那里长出了一大串高高的水车,不分昼夜、不知疲倦的被水流带动着旋转,紧靠水车的就是一座座带围墙的作坊。

    有整日浓烟滚滚、热浪扑面的炼铁炉和铸造坊;有永远叮叮当当不停歇的锻造工坊;还有总是冒出一股子怪味道的皮料作;一直安安静静谁也不招惹的被服厂。

    但有一处大院子与众不同,它位于所有工坊的下游半里多远,围墙很高基本看不到内部情况。院子里也没有什么声音,更没什么人进出。

    守卫这座大院子的是所有人都不愿意接近的儿童团,她们会无时无刻站在围墙四角的敌楼里,用冷漠无情的目光注视着四周毫无遮挡的草地,唯一有可能不被她们发现并接近院墙的就是南边的河岸。

    可惜这里是一段天然的陡崖,高度近三十多米,下面就是奔涌的河水和不时露出水面的几块礁石,船只无法靠近。

    越神秘的东西就越引人注目,湟州百姓又开始传流言了。有人猜这里是帅司大人的宅邸,任何一位高官都会有私宅,这是约定成俗,大家不觉得有私宅就是贪官,没有反倒不正常了。

    但也有细心人把这个说法给否定了,帅司大人是时常进出这个院子,但从来也没见过有人往院子里送食物,不管生熟都没有。难道帅司大人真是天上的神仙,不用吃饭?

    还有人说这座院子是帅司大人修行的地方,不管是星宿下凡还是神仙转世,总得有不同于常人的举动。

    这个说法逐渐被大家接受了,因为它合理,在找不出更靠谱的理由之前这里就是禁地了,谁也不想打搅天煞星的修行。慢慢的,这个院子就别湟州百姓私下里称为天煞庙。

    洪涛肯定知道这个名字,现在工坊里的学徒工就是他最好的情报员,这些蕃人不管听说了什么,都会和师傅们讲,被工匠知道的事儿,转眼就会传到他耳朵里,比任何情报机构都好用。

    但洪涛一声儿都没吭,就默默的认可了这个绰号。别说叫天煞庙,就算叫地狱他也没啥意见,因为他很不希望有人关注这里,恐惧也是一种掩护,还很好用。

    第266章 来的正是时候

    七月底,一支风尘仆仆的驼队把天煞庙的宁静打破了。这只驼队显然和之前的几支不同,一水都是骡马和老式木轴牛车。现在湟州百姓也变势利了,见到不如他们的东西就要嘲笑、鄙视一番。

    还没等大家评头论足完毕,接下来的情形就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瞪圆了眼。

    帅司大人亲自出迎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支驼队居然跟着帅司大人进入了天煞庙,不久之后所有车马又都出来了,它们驮运的瓦罐全都不见了踪影。

    “这恐怕是来给帅司大人送祭品的,说不准每个罐子里都是一个童男童女!”

    于是流言又升级了,湟州百姓对帅司大人充满了矛盾。大家既喜欢他带来了繁荣,又惧怕他的手段,尤其是蕃人,相比较起来他们反倒更喜欢这位宋朝大官。

    “你再胡扯我就去告诉团练使大人,让你也挂在城门外面!”看,有蕃人百姓听不下去了。

    说帅司大人是星宿下凡他们没意见,说他是天煞星也挺好,蕃人把这个看做是对一个人武力值的赞美,但诋毁大人吃孩子是不可以的!

    “哼,才穿上衣服几天啊,就人模狗样的和我装宋人了。老实告诉你,蕃人永远也成不了宋人,美什么美!”宋人也不是吃素的,既然敢在湟州生活就没怂人,当下用更恶毒的话还了回去。

    “好啊,你敢当街挑拨蕃汉关系,走,跟我去见官,看看刘大人会不会打你板子!”这位蕃人没忍辱负重的躲开,也没恼羞成怒的挥拳,他伸手抓住了对方的衣服,居然要去见官。

    要说知识这玩意有时候就是教人坏的,没读书认字、没进工坊之前,放羊人哪儿懂得这么多道道啊,遇到问题要么屈服、要么选择暴力对抗。

    现在不一样了,因为工匠师傅们说最有利的武器不是拳头而是脑子,你侮辱我不怕,我让你去挨板子,看最后谁更倒霉!

    “哎哎哎,兄弟、兄弟,他多喝了几杯浊酒瞎说呢。这点事儿犯不着去麻烦刘大人,要不今天我做东,请大家喝几杯咋样?”

    宋人也不都像刚才那位口无遮拦,明知道如此言语会挨板子还当着众人瞎说。但也不能看着同族吃亏,立刻有人出来打圆场。

    “大人,他们在吵吵什么呢?啥时候蕃人也敢和宋人动手动脚了。沈大人那边的蕃人可老实了,没有安抚司的命令连城门都不敢进。”

    这边你拉我拽的声音越来越高,正跟着驸马走出院门的朱八斤有些听不下去,尤其是见到蕃人还敢和宋人拉拉扯扯更是气愤。

    “八斤啊,以后可不敢这样说话,在湟州没有宋人和蕃人,只有自己人和敌人。凡是听我号令、愿意为陛下效力的就是自己人,剩下的都是敌人。匠作监里蕃人众多,你要是抱着这种思想肯定无法把工作干好。这几天先别去上任呢,好好在城里转转、去各监司看看、和熟识的匠人们聊聊,把这里的规矩全搞懂之后再来找本官要官凭。”

    朱八斤回来了,还带来了几百罐石油,这让洪涛很高兴。但他的认知有些问题,必须予以矫正,否则要惹大麻烦的。

    “嘿嘿嘿,既然是大人定下的规矩,八斤不用熟悉,遵命就是。”朱八斤一来就听到了好消息,自己升官了,不再是驸马的随从,变成了从八品的监司,早就把嘴乐歪了,恨不得立刻上任。啥蕃人不蕃人的,他压根也不在意,混社会的人必须啥人都能接触,这叫本行。

    “沈大人也是,做官太小心了,白送给他的产业都不要,可惜了这些石油。”洪涛就是看中了朱八斤的适应能力,才叫他去统管湟州工业。

    这种人学技术不灵,但让他当个处理日常事务的官僚毫无问题。既能压的住场又识进退,还有必须的脸皮厚度,会怀柔也会下狠手,活脱就是后世的包工头。

    只是沈括的来信有点扫兴,这位大宋官员走不出历史的局限,不敢把步子迈的太大,或者说是不太看好自己这位驸马能在边关有所作为,最终没有接受在延州合资开办乌金行的建议,只是同意用渭桥镇的兵甲换取石油。

    不过沈括也说了,驸马刚上任百废待兴,他帮不上什么忙,除了二十名洪涛需要的下层文职小吏以外,还把运输石油的差事扛了下来。以后就不用驸马单独派人去延州拉,他会定期派驼队送过来的。

    说心里话,洪涛并不反对沈括的这个决定,如果他真和自己走得太近,一旦有人进言,皇帝恐怕就得把他调回去。孤臣这个玩意也不是没有缺点,注定一辈子没有帮手。

    “沈大人也有难处,夏人三天两头扣边,虽然都是小股人马,那也闹得人心惶惶不得安宁。沈大人就算乐意,恐怕也腾不出功夫。”

    朱八斤和沈括原本就认识,也不讨厌这个规规矩矩的文人。沈括身上并没有大多数文人的那股子劲儿,还是比较平易近人的,尤其对有本事的人更客气,或者叫尊重。

    “不用急,待到一入冬夏人恐怕就顾不上延州了,至少和罗卓南军司得忙起来。你送来的这些石油就是本官手里最厉害的武器,嘿嘿嘿……这件事儿暂时还不能说与你听,先跟着莲儿去休息休息,那些小吏带给州衙的刘判官和周家丫头就没事了。”

    一听到延州战事有点紧张,洪涛不由自主的也急迫起来,连和朱八斤细聊延州琐事的心情都没了,转身回到院子里,院门马上就被里面的两个儿童团小童死死关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