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他们俩前来的还有两份任命,王韶领大名府路都钤辖一职,沈括领河北两路仓司一职,代替了曾布。

    一武一文,把洪涛手里的权利分了,这应该就是神宗皇帝在朝堂上替妹夫争取到的最优厚条件,想独揽边关最重要的府路大权,没门!

    但在禁军的问题上洪涛如意了,四个军步卒全部调走,只把两个军的骑兵留下,并归王韶辖制。除此之外,朝廷还会从京西北路和京西南路调来两万厢役听用。

    这件事儿朝堂到没太大争议,本来厢役就是个大包袱,疯驸马乐意背就背吧。别说两万,再要五万都能给。

    “王侯莫要得意,这些厢役到来之后恐怕就该气恼了。”王韶打算给驸马泼点冷水,这次的事情在朝堂里都快吵翻天了,已经有人联名上奏要严惩开国侯飞扬跋扈的行为,枢密院里更是意见不一。

    若不是章惇和苏轼一伙人据理力争,神宗皇帝也不好明目张胆的袒护妹夫。捅这么大篓子的人却若无其事一般,天理何在啊。

    “老大人还是不要叫本官王侯了,怎么听怎么像在叫王厚兄,不知他在甘凉路可否顺心?”对于王韶给自己当副手并加以钳制,洪涛的抵触不是很大。

    这个老头对军事挺在行,也不拘泥于传统、道德、礼仪之类虚头巴脑的讲究,打起仗来比自己还狠还坏。自己和他在北伐的准备工作上应该不会有太大分歧,遇到麻烦事儿他还能帮自己出谋划策。

    “顺心?我那个蠢儿已经快被都尉留下的那些孩子折腾疯了,说也说不过、斗也斗不过,去了整整一年,给老夫写了十多封信,里面全是疑惑和不满。好在他天性纯厚,还肯听老父的话,这才没搞出大事来。”

    一说起自己的儿子王韶就使劲儿摇头,好歹也算将门之后,从小跟着自己没少征战,可是在行军打仗的造诣上,居然比不上一个初出茅庐的驸马,这玩意上哪儿说理去啊。

    “老大人此言差矣,王兄比本官稳重的多,开拓之时以本官为优,守成之时还是王兄更妥。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长处,取长避短才是用人之策。陛下就有识人之明,知道本官身边没有帮手,这不就把沈兄派来了。沈大人,从一路帅司屈尊仓司,不气恼吧?”

    关于王厚的事儿洪涛根本不用问王韶就知道,还特别详细。每隔一个月,邮政系统就会把来自甘凉路的汇报传递过来,从公事到私人生活,王厚在自己眼前几乎是透明的。

    说到识人之明,神宗皇帝确实有独到之处,也很趋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程度。选择王厚接替自己掌管甘凉路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此人性格宽厚、野心不大、老成持重。

    指望他继续拓边有点难度,除非兵力特别雄厚,否则王厚是不会轻易出兵的。但想欺负他也不太可能,自打去了甘凉路,王厚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增援的五千禁军编入新军一起训练,打散之后派驻到了湟州西部和肃州。

    由此可见他非常清楚将来的威胁会来自哪边,并不是西夏人,因为东边还有秦凤路挡着,最危险的反而是回鹘人和吐蕃人。

    而那些禁军对这个安排也没有太大异议,王厚有足够的资历可以压服他们,在朝中也没什么敌人,还有王韶坐镇,没人会挑起这种纷争。

    “与晋卿相比,本官在鄜延路算得上尸位素餐、毫无建树,愧对朝廷和陛下重托,不提也罢。”

    几年不见沈括老了很多,这和北地的恶劣环境有关,但也和心情和工作强度有关。从他意兴阑珊的情绪上看,好像在鄜延路待的并不如意。

    “哦,是否和种鄂有关?”沈括为啥会工作不如意呢?洪涛琢磨了琢磨,好像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被他的副手牵扯。整天一上班两个人就意见相左,还躲不开,心情可想而知。

    “……晋卿就不要追问了,这次来到大名府可以时时请教也是快事。”

    沈括显然不太想谈论这件事儿,同是经略安抚使,驸马在湟州搞的风生水起、攻城掠寨、屡立战功,自己在鄜延路却无法施展、窝窝囊囊,哪儿还有脸提。

    “老夫倒是了解一些,说起来也和晋卿有关系。种家小儿心胸略窄,对存中想在鄜延路建作坊一事多有阻碍。他种家在鄜延路根深叶广,存中又没有晋卿的疯劲儿,自是不太舒心。”沈括不想谈,王韶插了话。他显然听说了什么,有点替沈括抱不平。

    “如此说来还是小弟连累沈兄了,哈哈哈,连累的好,若是沈兄和种鄂相处融洽,也不会到大名府来。如此一来正合我意,别的小弟不敢打包票,唯独干实事,想干多大都成。此刻正有一件事还需沈兄帮我,不知可否应允?”

    沈括和种鄂的矛盾洪涛帮不上忙,总不能派人去鄜延路把人家偷偷弄死吧,那不也成了公私不分、利己误国的混蛋官了。

    但如何能让沈括打起精神还是有办法的,这是一位很纯粹的技术官,他们不喜欢高谈阔论,对政治也没啥兴趣,最喜欢的就是钻研新鲜事物。

    “晋卿有何吩咐尽管提出,只要本官能做到断无敷衍之理!”沈括一听有事儿干,还是驸马也搞不定的,精神头立马就来了些许。

    “宸娘,去把本官的地图拿来,全部!”洪涛想要沈括去做什么呢?他没说,而是让宸娘去拿地图。

    “……驸马的堪舆图也如此怪异。”宸娘很快就抱着一堆纸卷回来了,没往桌上放,而是一张张的铺在了内堂地上。

    王韶和沈括立刻起身走在这些纸张之间,低着头不停观看,越看越迷茫。明明知道是地图,甚至可以从轮廓上看出是何处的,但就是看不懂上面画的圈圈线线是什么意思。

    “这叫等高线地图,看懂并不难,学会也并不难。有了这些地图本官足不出户就可以知道千里之外的一座小山有多高、是什么形状、陡峭还是缓坡、山下的峡谷有多深。”

    洪涛也跟在他们俩后面,随时解释地图的奥妙。目前他只有甘凉路、永兴军路、河东路、京畿路的全图,河北两路、熙河路、京西北路、京西东路并不完全。

    这些地图都是几年间利用富姬的驼队和渭桥镇的留守人员测绘出来的,她们没机会路过的地方自然是空白。

    “真有这么神?”王韶是领兵打过仗的,非常清楚一张准确的地图对战争会起到什么作用。

    可惜再好的匠人也搞不出特别准确的地图,山川大河如此庞大,怎么可能一寸一寸的测量呢,有些误差,甚至把方向搞错都是可能的。

    至于说千里之外就能知道一座小山包的高低、陡缓,根本就是胡说。但放在驸马身上,他还真不敢断言。

    “老大人可以任选一座山,比如磁州这片的,然后我们一起驱马过去验看,误差不会超过五十步。也不麻烦,工坊基本都在这片山区里,不妨同往。”

    洪涛这句话里有吹牛成分,地图的精度真达不到五十步,一百步左右倒是可以。但他不怕被戳穿,就算误差有一百步也不妨碍这些地图的伟大。

    第545章 大名府的春天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洪涛不光带着王韶和沈括参观了除化肥厂之外的所有工坊,还找来特种部队里的测绘高手,拿着各种测绘工具手把手的教授王韶和沈括该如何测绘一座山。

    “晋卿想让我去把地图上的空白之处补齐?”可惜王韶一点数学基础都没有,讲得再相信、再清楚也是白搭。但沈括就不一样了,他有基础,有些技巧不用说太明白他就能想通,然后也有了结论。

    “没错,存中是河北路仓司,可以去任何一处查看,无人可以阻拦。这张图不光可以用在军事领域,还可以用于民生。假如可以不用实地堪舆就清楚的知道河流山川全貌,不管修路还是治理水患都可事半功倍,利国利民。”

    洪涛生怕沈括嫌勘测地图的活儿太低端,玩了命的往上套光环。这倒也不是假话,地图确实非常有用。

    “晋卿不用多言,本官不光要把河北路地图补全,还要描绘出每一路的山川河流。但有个不情之请,还需晋卿忍痛割爱。”

    此时的沈括和几天前相比完成变成了两个人,腰板也挺起来了、眼神也犀利了,被山风吹拂的胡须都仿佛活了过来。

    “割爱?存中是向借用几个人吧,比如他们?”洪涛只迟疑了一下就明白沈括想要什么,他只是大概明白了地图的测绘原理,还并不会具体操作,必须有人协助。

    于是三名最精通勘测技术的特种兵就成了沈括的属下,不仅要教会这位仓司大人地图勘测技术,还要保证安全。

    有了这个差事,沈括都不打算去参观造船厂,借口旅途劳累带着三位保镖兼老师急匆匆的返回了仓司衙门,估计晚饭都省了,连夜就得开学。

    “晋卿啊,此行事关重大,你在朝中树敌众多,行事要万分小心。夏初会有北朝使节抵达,也是来者不善,需谨慎应对才好。”沈括走了,王韶却没有走的意思,就和洪涛在山坡上谈起了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