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听上去挺合理,可问题来了,大多数土地都在谁手里呢?把这个问题搞清楚,朝廷有关土地税收的一系列问题也就随之明朗了。

    由于北宋建国之初为了鼓励百姓恢复由于战乱荒废的耕地,采取了与前朝完全不同的土地政策,允许土地私有化,谁开垦出来就归谁所有。

    这么做不能说错,应该算是一种进步,它可以迅速恢复全国农业生产规模。但凡事儿都有两面,土地私有化的另一方面就是严重的土地兼并现象。

    这时的主客户有多少呢?巧了,洪涛知道,他有权利调阅朝廷的相关资料,去大名府时就研究过。按照元丰八年的统计,全国共有一千六百五十万户,其中主户一千万出头,客户五百七十多万。

    刨去很少的一部分坊廊客户,绝大部分都是乡村客户,大概占据总户籍数量的35左右。

    这个数字必须有出入,以宋代的统计能力和统计手段,再加上各种逃避税赋的客户,出入还不会太小,但从总量上来讲算是最靠谱的数据。

    按照这个官方数字,全国的耕地应该集中在三分之二的主户手中。如果真是这样,洪涛就不折腾了,很正常嘛。

    可现实比数字残酷的多,全国耕地中的七成到八成,并不在三分之二的主户手中,而是在形势户手里。

    形势户,也叫官户,听名字就该知道了吧,没错,就是当官的。按照大宋律,各级官员都允许拥有一部分不需缴纳税赋的土地,同时还免差役。

    像洪涛这种一品大员,家里可以有一百倾田亩是免税的,以此类推,到九品官降到五倾。一宋顷等于五十亩,九品官就有二百多亩免税田,一品大员则高达五千亩。

    这还不算完,洪涛在大名府干掉了几十座寺庙,弄出十多万亩根本不属于寺庙免税范围内的耕地,这些地也是官员和地主的,为了少缴税全都挂在寺庙名下。

    算完这笔账,大概就清楚为啥真正种地的农户反倒过不上好日子。全国七成的土地全掌握在官员、寺庙、皇庄手里,不交税或者少缴税,剩下不到三成的土地才是土地税收的主力。

    想用三成土地养活北宋庞大的政府和军队,除了大力发展工商业之外,加税是必然的。而这么做是个恶性循环,因为承受大部分税收的是乡村主户,也就是中小地主阶级。

    他们的负担一旦过重,再赶上天灾人祸,马上就有可能破产变成客户,而他们的土地又成了官户和寺庙的免税田亩。长此下去纳税的田亩会越来越少,国家的税赋也会越来越重,直到最终压垮整个土地政策和整个地主阶级。

    这个问题北宋朝廷不是没想到,也不是不想改。王安石的新政为啥受到旧党的玩命阻拦?就是因为新政触动了他们的利益,其中有一大块就是土地收益。

    一个国家要想变的富强,光城里人吃饱穿暖、精英阶级高官厚禄远远不够,让为数众多的农民日子好过才是重点。

    孟子不是说了嘛,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对于这句话洪涛非常认同。

    怎么才能减少农民的负担呢?这事儿改起来比较难,或者说对洪涛而言比较难。他无法说服皇帝和大臣改变土地政策,这个建议比王安石的新政还难以被既得利益阶级接受。

    假如王安石的新政无法为朝廷快速增加收入,想必神宗皇帝也不会支持他。现在想有所作为的神宗皇帝死了,新皇帝明摆着是个保守派,自己还去触碰士大夫阶层的土地利益,那不是找死嘛。

    说白了吧,政府想多收钱是天生的立场,农民想少交钱也是骨子里带的需求。

    政府和人民是一对儿天然的对头,却还要绑在一起不离不弃。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两边相对平衡,政府别收太多、农民也别交太少。

    这个平衡点很难找,人类社会少说也探索了几千年,那么多大拿、大能愣是没太搞明白,洪涛也不指望自己能有一蹴而就的本事。

    强行鼓动人民和政府去争夺权力,最终的结果有两个。第一,自己成功了,带着百姓杀得血流漂杵,推翻政府建立了新政府。结果摸摸兜儿,发现空空如也。

    想建设、想强兵还得收税,保不齐比原来政府收的还多。因为被战火摧毁的事物还要重建,这部分成本也得加在百姓头上。

    就算自己不想收,但手下人呢?不可能人人都是穿越者,都能看到千年之后。他们跟着自己抛头颅洒热血的玩命图啥?还不是图个权利,要是啥都不给,那自己就是接着被推翻的那个。

    第二,自己失败了,那就更干脆了,咔嚓一刀人头落地。穿越者也不是孙悟空,脑袋没了照样会死,或者又穿越到别的年代。

    这两种结果洪涛都不想要,他觉得应该还有第三条路,没必要非玩零和游戏,让政府和人民双赢多好,后者说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变革。

    以洪涛的认识,政治也是一桩买卖,复杂得多的买卖。既然是做买卖,必须按照做买卖的规律办事儿,要考虑成本和收益。

    俗话讲开源节流,减少税收就是减少农民的支出,现在看来显然不太现实。那么不钻牛角尖,换个思路想一想,能不能在增加收入上有办法呢。

    假如一亩地能产出更多粮食,农民手里剩的钱就会多一些,单位土地可以养活的人口也相对多,生活就能好过点。

    这么做确实无法从根本上解决政府过分剥削的问题,但它有可能提高农民的思想认识水平,只要税收别跟着马上提高就成。

    随着农民的认知水平提高,政府剥削的难度就会加大。驭民五术里不是说了嘛,要先壹民,也就是说愚民,让百姓都只有一种思想就好摆布了。假如农民有了闲工夫和闲钱去学习,壹民的难度就相对增大。

    通过这几辈子的总结,洪涛得出一个经验,凡事儿别琢磨如何完全杜绝或者改变,最好一步步增加或者减少,用量变引起质变,这样的可行性相对高。

    因为有些事的想法和结果往往是相悖的,初衷好并不一定结果就好,先从不起眼的小事儿做起最稳妥,即便做错了也不会对整体造成大伤害。一边做一边思考衡量,逐步接近问题关键,最终才有可能彻底解决。

    第660章 骚气冲天

    其实洪涛也是偷懒,他想不出别的办法,又怕死,干脆就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俗话讲这叫用熟不用生。

    化肥,对于古代而言硫酸铵和硝酸铵钙可以大幅度提高农作物产量,还能一定程度对抗自然灾害。就算无法马上大规模生产这两种化肥,只要把土尿素和土钾肥推广普及,也有很明显的作用。

    这两种土化肥真没啥技术含量,原材料非常好找且常见、廉价,唯一的难点就是如何宣传和让农民接受。

    “官人可是有了解决之法?”周一日很了解自己夫君的习惯,他是个谋而后动的人,没有办法的事儿根本不会去继续考察。

    “修缮河堤能保护百姓的家园不受洪水侵扰,但解决不了他们的吃喝,该挨饿还得挨饿,该受冻还得受冻。本官打算治水、办学、兴农三管齐下,就拿咱们的佃户做试验,先在扬子镇推广,待有了成绩再向附近州县普及。假如这种方法可行,在全国多个州县同时搞出几个、十几个扬子镇,不出十年即可见到显著效果!”

    大概的思路洪涛已经有了,修河、办学和农业发展并不冲突,要是能有机结合起来,不仅能三管齐下,还可以为自己提供更多收入、更多保护、更多拥护者和仿效者。

    什么教育方式也比不上实打实的亲身经历,只要能让农民受益,不管自己想搞水利工程还是想办学他们都会趋之若鹜。而这些举措的起始点,就在自己的新家,扬子镇!

    “三管齐下!可是……”周一日是真跟不上夫君的想法,光弄学堂就已经很吃力了,现在居然要连同修河、农业一起弄,这两样好像比办学堂更麻烦。

    “没有可是,赶紧睡觉,明天还要早起!”不管别人能不能理解,反正洪涛是越想越兴奋,已经有点迫不及待看到太阳的升起。

    两淮修河制置使王诜抵达扬州,既没去拜会知州也没去见当地的帅司、仓司、宪司、漕司,而是一头扎进了扬子镇再也不冒头了。

    对于王诜这种违反官场规则的做派,扬州官员全都很有思想准备。自打听说凉王要来扬州上任,大家伙儿就开了一个碰头会,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如何能不惹到这位杀神,尽量保住小命!

    这位从湟州经略安抚使一路飙升到大宋唯一异姓王的驸马都尉,每迈上一个台阶都必须踩着同僚的尸体。

    从渭桥镇杀到湟州、从湟州杀到甘凉路、从甘凉路杀到大名府,一次比一次杀的狠,差点连辽国皇帝都给宰了,想必来扬州也不会突然改变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