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马匹体力完全不顾,全累死也没关系,只要抵达渭桥镇,想要多少军马就有多少军马,实在不成还可以向禁军征用。

    自己这个征夏兵马都总管不是白总管的,凡是和对夏作战有关的部队名义上都归自己辖制,随便调用怕是不太好使,但借点马匹还是没问题的。

    想来禁军的指挥使也不会在这方面和自己作对,如果有那就再杀一遍,正好让对火枪还不是特别熟悉的士兵练练手,整天对着河面发射肯定没有射杀活人效果好。

    离开江陵八天,一万一千多七星军外加所有装备辎重就已经在京兆府城外安营扎寨了,而洪涛和蒋二郎则带着一队卫兵马不停蹄的奔向十多里外的渭桥镇。

    “可惜了,这么好的地方,几年下来却变成了如此光景,败家啊!”洪涛最后一次来渭桥镇还是元丰八年,也就是1085年初,算一算整整十年了,此地的变化很大,大到让人有点不敢相认。

    但这种变化不是往好的方面而是衰退,现在渭桥镇的规模和十年前差不多,北伐之前为了提高产量后建的很多外围工坊、厂房大多已经荒废,不能说残垣断壁,也称得上荒草丛生。

    你要说钢铁产量过剩,不得不减产也成,可实际情况离过剩还差十万八千里呢。渭桥镇、大名府的产量加一起都不够禁军全体换装的,也无法供应全国胆铜的生铁产量。更别提广大农村的钢制农具普及,再弄十个渭桥镇出来都是杯水车薪,怎么会出现废弃的情况呢?

    这事儿高翠峰复任时提过,工坊被赎买之后朝廷确实想好好经营,但很多事不是想法好就能做好的。

    朝廷缺乏这方面的专业人才,又不会经营管理,凡是沾得到边的部门都会派驻官员蹭功绩,整天全在扯皮,就算有个别明白人也无法提高效率。

    没几年工坊的产能就萎缩了好几倍,工匠也流失的厉害,不得不从其他工坊抽调人手过来撑门面,结果适得其反。

    老式的工匠根本玩不转这些设备,更不明白新的工序流程,不光没把产能提上去,还弄坏了两座高炉伤了不少人。进货原料和出货成品账目被两种会计方式一搅合,更是混乱不堪,浪费贪墨现象严重。

    眼看偌大的工坊面临停工的局面,朝廷才不得不重新启用高翠峰,但各项拨款迟迟不到位,高翠峰又不是神仙,面对此种局面也只能用仅有的设备和人手慢慢恢复。

    难道说都快七年了,促进社还支援了不少熟练工匠,工坊的生产还没恢复如初?这么算起来的话,高翠峰的经营管理水平好像也不咋地嘛。

    事实上,高翠峰都快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了,要不是有促进社的工匠和顺风邮局提供的贷款顶着,他根本就坚持不了这么长时间。

    没错,高翠峰是渭桥镇和大名府的一把手不假,但身边还有不少朝廷官吏牵绊,根本没法全力以赴抓生产,大部分精力全都用到内斗上面去了。

    也就是他熟悉朝堂势力才能勉强稳住局面,换成洪涛自己来经营的话也只有两个结果,要不把这里的管理班子全换掉,要不拍屁股走人。

    不管怎么说吧,高翠峰还是把渭桥镇和大名府的工坊恢复了几成功力。想完全复原基本不可能,这就是把一件事儿当买卖做和把一件事儿当政绩做的本质区别,两种从根本上对立的观念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共存。

    “大人说错了,也有进步的地方,您看,嘿嘿嘿……”幸灾乐祸说的就是蒋二郎这种人,他压根儿也没认为渭桥镇和自己有啥关系,巴不得越烂越好,感受自然完全不同。

    “……既然你这么高兴,那就由你前去通报吧。”蒋二郎在乐什么呢?前面出现了一座大军寨,正挡在进入渭桥镇的桥头。

    和周围颓败的厂房相比它可气派多了,寨墙居然都是水泥的,四米多高,各角还有敌楼。洪涛觉得如果自己过去,保不齐会飞过来一枚攻城弩,然后大宋凉王就真凉了,还是由别人过去交涉最保险。

    假如蒋二郎被射死,自己正好有借口架炮给它轰了,免得戳在这里碍眼。工坊区四面都是木栅栏,有的地方已经破烂不堪,随便是个孩子都能钻过去,却在桥头花费巨资弄了一座坚固的军寨,除了劳民伤财和摆样子之外真是屁用没有。

    可惜没人射蒋二郎,但守卫的禁军也没让他进去,而是要等高翠峰来。洪涛觉得这位禁军指挥使没下令射死蒋二郎是罪,但他坚持原则没看到官凭就随便放任进入军事要地又值得表扬,功过相抵,饶他一命。

    但死罪好免活罪难逃,这一营禁军被征用了,拿着自己的官凭文书去附近州县征集军马,三天完不成任务还得追究罪责。

    第759章 故地重游

    面对这位以去哪儿上任都先杀当地同僚出名的凉王,再加上一眼望不到边的军队,年纪轻轻的禁军指挥使没敢多废话,带着手下麻溜儿的四散而去。

    高翠峰对这个安排也没异议,其实这里的禁军也不归他指挥,有指挥权的官员两天前就得到了凉王北上的消息,然后嘛……全都躲了。

    生怕这位说杀就杀,杀完还把人挂在木杆上晾着的凉王见到此等情景,把渭桥镇衰败的责任算在他们脑袋上。至于说这里咋办,好办啊,不是有高翠峰顶着呢嘛。

    “大人所需物资下官早已准备妥当,只是峰以为此战不比往常……”高翠峰的衙门或者叫办公室还是当初的驿站小院,见面之后也不像多年不见的上下级有那么多客套和问候,而是直接进入了主题。

    “本王对战局也是两眼一抹黑,夏涑有何见解速速道来!”别看洪涛号称常胜将军,其实他对古代作战仍旧很不适应,尤其是长途骑行之后,走路都不太利落了,见到炕就躺。

    “……此战有三个蹊跷之处!其一,西夏军队的钢板弩、攻城弩、火箭从何而来?下官查过两处工坊的出入货记录,可惜自清和元年之后的账目凌乱不堪,无法窥其全貌,但其中疑点甚多。”

    见到洪涛一进屋甲胄都没解就躺到了炕上,高翠峰知道这是真累了,本想迟些再汇报,但此事太重要,只能尽量精简内容。

    “难道不是钢锭管控不严,连同工匠一起被西夏人所得?”

    没承想刚刚躺下的洪涛蹭的一下又坐了起来,从这个动作上就能看出来他这些年的身体保持的不错,虚岁都四十七了,穿着链甲还能麻利的仰卧起坐呢。

    “恐怕没那么简单,原本下官也是这么想的,以为这些年工坊管理松懈,人员流失颇大,工匠、钢锭肯定有部分被歹人卖到了西夏境内,照猫画虎打造出一些钢板弩也在情理之中。但两旬之前来了一位故人,随身携带着一具西夏人的钢板弩,大人请看……”

    高翠峰也让洪涛这个动作吓了一跳,真是老而弥坚,十年前都做不出这种动作,怎么岁数越大反倒越强健了呢。

    说起这个问题吧,不光高翠峰心里想不通,只要是熟悉驸马王诜的人基本都想不太通。他的面容和当年的疯驸马基本没什么差异,算起来已经十五年了,愣是没怎么显老。

    再看和他同时期的人,高翠峰、蒋大郎、蒋二郎、苏轼、李公麟都有非常明显的衰老迹象。

    其实都不用去看别人,只要在驸马府里转一圈,看看长公主、富姬、周一日、莲儿、绿荷姐妹,就会发现她们身上也有岁月的年轮,唯独从驸马身上看不太出来。

    以前莲儿和他站一起任谁也能看出年龄上的巨大差异,说不是一辈人都不过为。但现在再看,驸马和莲儿就像同班同学,不是莲儿老的太快,而是这位驸马根本不见老。

    当然了,这个问题谁也不好意思问,现在也不是探讨的时候。稍微愣了一下,高翠峰马上恢复了平静,打开炕头带锁的铁柜从里面拿出一具钢板弩放到坑上,顺手把汽灯提了过来。

    这具钢板弩已经损坏了,弩身上布满了交错纵横的沟壑,里面甚至还有干涸的血迹。一看它的主人就经历过很残酷的战斗,弩箭来不及发射干脆用弩身当做武器近身搏斗,那些沟壑就是被刀剑劈砍之后留下的痕迹。

    但在洪涛眼里,这些痕迹并没什么值得关注的,反而是弩臂中间的一个六角形凸起很刺眼。那是一颗钢制螺栓,用来把弩臂固定在弩身前端。

    它还和两边的小螺栓不同,是全长的,从弩身头部一直穿到尾部,不光起固定作用,还能通过螺栓的松紧调节弩臂的弹性。

    别看一棵不怎么起眼的螺栓,牵扯到的锻造、机械加工技术含量极高,真不是几个中下层工匠就能掌握的,就算是武家的大匠单独也打造不出来。

    想要制造钢制螺栓,必须从锻造工序开始到最终淬火防锈,经过十好几道工序、由至少五六位大匠的通力合作才能成功。

    可这些大匠以及他们的亲传弟子没一个脱离过促进社的监控,这些年也都在促进社开办的工坊里工作,那西夏人是怎么掌握的这种技术呢?

    洪涛根本就没去深琢磨工匠的问题,因为这不可能。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具钢板弩根本不是西夏人制造的,或者说关键部件不是西夏人制造的,它们全部来自渭桥镇和大名府工坊。

    按照这个逻辑去想的话,很多疑问就好解释了。比如说西夏人为啥有这么强的学习和工业能力、为啥又有这么凌厉的攻势。答案就是大宋朝廷里有人不光给他们提供了武器,还提供了训练方法和军事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