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事先知道新军有比开矿用的药卷还厉害的手段,也没想到会如此容易。要想在石头城墙上打洞放置药卷,最少也得付出上百条人命。

    西夏攻打凉州的时候也不是没这么做过,但没一次成功,顶多是把霹雳弹堆放在墙角处点燃,效果不能说没有,但对城墙真起不到太大破坏作用,就这样也得扔下一地尸体才勉强做到。

    但新军手里拿的长棍子可比滑轮弩霸道多了,尤其是那些趴在地上的士兵,他们手里的棍子更粗更长,居然能在一里左右准确的射杀城头上的守军。不能说箭无虚发,也看不到箭矢,但白烟一冒人就没了。

    如果城墙上的守军无法阻止敌人在城墙下凿洞,王厚觉得都不用开矿的药卷,甚至连霹雳弹都不用,自己也能派人硬生生把城墙挖塌。

    “没有这点把握,本王怎会以少敌多。这并不算什么,等二郎他们去城东就位之后,还有好东西让处道兄见识。武器变了,战争模式就得跟着变,不能墨守成规。处道兄不用担心无用武之处,本王这点本事会系数传授,有了火枪和火炮的你依旧会是一员不可多得的大将。只是你这棋力退步太大了,吃马!”

    洪涛能理解王厚的心情,毕生所学一朝化为乌有,搁谁也不会好受。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把王厚的马在棋盘上挪了挪,挪到了自己的马蹄子上。

    “……棋如其人,某认输!”王厚盯着棋盘仔细看了看,估计是在脑子里复盘。但棋子已经让人家吃了,又没抓到现行,面对这么一位没皮没脸还牙尖嘴利的主儿,只能认倒霉。

    “大官人,我去也……驾驾!”王厚话音未落,一匹马就从远处窜了出来,骑手正是王五十六。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上千民兵,全都玩了命的往城墙缺口处狂奔,就好像城墙不是石块泥土,而是由金子打造一般,谁先到就能先抢。

    “处道兄以为我大宋年轻人若是都像他们一般,即便没有本王的奇淫技巧,可胜否?”年轻真好啊,啥都不怕、啥都不考虑,干啥事都能肆意妄为、酐畅淋漓,看得洪涛又是一阵羡慕嫉妒恨。

    “那是自然……可惜只有甘凉路如此。下官闻听朝廷有意废除拓荒田之策,想来也不会让我再在此地久留。”

    看了看民兵,再转头看看禁军营地,王厚不得不承认凉王说的对。不用训练,只需武器装备差不多,同样数量的民兵遇到同样数量的禁军,在野战中并不太吃亏。他们除了缺乏必要的组织和训练之外,任何一样素质都比禁军强。

    而且不要小看这些粗鄙还略显野蛮的拓荒民和牧人,他们的二代可都是识文断字之辈,玩经史典籍诗词歌赋肯定没戏,但要论数术格物,太学生来了也不一定能强多少。

    性格的改变、生活方式的改变,都源于十多年前的那些新政。而新政的缔造者就坐在自己面前,两只眼透着一股子贼光盯着棋盘上的棋子。只要自己稍有不察,就得有一颗棋子被他吃掉。

    没错,这位大宋驸马都尉,贵为凉王的王诜下棋毫无美感,更体现不出人格品质,完完全全就是一个目的,赢。

    第779章 应理城(四)

    下棋如此,做事也是如此。他从十多年前就好像看到了今天这一步,甘凉路目前的状态就是他那时候改变的结果。

    这个结果是好还是坏呢?答案跃然于眼前。赋税、民生、战力无一不大幅提升,唯一的缺陷就是不太好管理,朝廷的威严到了这里被越来越多的人讨厌,而皇帝在这里更没市场。

    到底是好是坏王厚也说不清,不过一想起自己即将离开这块土地,留恋之情是从未有过的多。他甚至想过辞官不做,也买一块拓荒田终老于此。

    “其实不然,不出五年川陕四路也将如此。假如处道兄有机会出去走走的话,就会发现在福建路、两浙路、广南东路、荆湖北路、京东东路、大名府路、淮南西路的很多州县村镇都有这样的人,多则几百上千、少则三五人。”

    洪涛相信王厚所言不假,朝廷早就看着甘凉路不顺眼,只是此地太过偏远,又牵扯到很多当地蕃族利益才迟迟没有下手。

    但随着人口数量越来越多,经济地位也越来越高,这种容忍就会越来越少。早晚有一天朝中势力会忍不住,要想拿到这里的利益,那就必须把规则重新定一定,谁碍了他们的事儿谁就会被排挤。

    “下官也听说凉王在扬州搞了一座书院,想必教出来的学生也都如他们一般。可一旦朝廷下了决心,光靠他们怕是胳膊拗不过大腿。”王厚确实缺乏政治觉悟,洪涛都把话说的这么露骨了依旧没听出画外音。

    “只要是能让百姓富足、国家强盛的新政本王就支持,这也是先皇的遗愿,齐王殿下深以为然。”面对这么个浑浑噩噩的人,洪涛也没法轻描淡写了。

    要不是王韶当年没事儿就念叨他这个儿子不堪大用,话里话外的想让自己多加照拂,自己真不想拉着王厚入伙。他不适合当改革的先锋,尘埃落定之后找个城市当个管理者倒能让人放心。

    “齐王!……咔哒……”王厚终于听懂了一点,还没全懂。但懂了这么一点就把他吓得瞠目结舌,手里的棋子都拿不住了,掉在木头棋盘上又滚了几圈。

    “不用如此惊愕,本王并不是处道兄心里想的那种人,也不会逼着你去做什么愧对祖先的事情。但有朝一日如果真有人要毁了甘凉路,那本王和齐王也绝不会置之不理的。到时候还望处道兄能严守本心,维护好甘凉路地方安靖,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做定夺如何?”

    想拉着王厚一起和朝廷对立的想法不靠谱也不保险,他的全家都在开封,也不是那种喜欢开拓之人。那就退而求其次,装傻充愣总会吧?那可是你爹的拿手绝技,总不会一点没传下来。

    “……还请凉王如实告之,事情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王厚估计也明白自己为何能跟着新军一起出征了,看来古人说的对啊,世上确实没有白来的好处,而且这次自己要付出的代价真的有点大。

    “目前还没有,至少在咱们平定西夏之前不会。但处道兄有所不知,此次齐王遇险并不是西夏人的计谋,而是朝中有人故意为之。若不是本王私募了这支兵马火速赶来,兰州早晚要城破。这里的机关算计就不用本王赘述了,想必处道兄能想的明白。本朝如何对待私募兵马的人你也应该清楚,自打那时起本王就没有回头路了。本不想说是被逼如此,那样会显得更虚伪,可事实如此。本王答应过先皇要辅佐齐王登基,晚几年可以,甚至背信弃义都可以,但以这种方式不成。个人的是是非非先放一边,如果处道兄觉得甘凉路该恢复如初,大宋依旧要被外族欺辱,那尽可不答应。有王老将军和本王的交情在,不必担心安全问题,但甘凉路就不要回了,那里的绝大多数人都容不下你。八嘎,陪本王去炮兵阵地看看,王帅司慢慢想,不急,攻克兴庆府少说也得再有一两个月。”

    面对王厚的幻想,洪涛只能如实相告,顺便再把后果也告诉他。强扭的瓜的不甜,在这件事儿上用不着墙头草,更不用裹挟太多人马,那样除了祸害百姓之外毫无意义。

    王七在城西的炮兵阵地距离王大的主力很近,不足百米,十五门野战炮一字排开,工事已经挖好了。另外十五门根本没卸车,已经转移到了蒋二郎那边,只待城墙缺口被民兵清理平整就一起去城东。

    西夏守军怕是也看出了新军的意图,但不管如何增援也无法靠近缺口。蒋二郎已经带着他的前锋团到了城墙东侧,从另一侧阻击城墙上的守军。失去了城垛的护卫,步枪的威力就更大了。

    王大这边相对安稳的多,铵油药卷已经塞好了,只是没有安装导火索。只待破城时间一到,这里的城墙依旧逃不脱倒塌的命运。

    在西门外排成三列的新军都席地而坐,只有部分狙击手和枪法比较准的士兵还蹲在散兵坑里瞄着城头,总有一些西夏士兵忍不住露头看看,然后成为他们的击杀数量和功劳。

    中午之前,城北突然枪声大作,看样子西夏守军是无法忍受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派人出来试图偷袭蒋二郎的前锋团。

    可是时机不太对,此时城北的城墙已经完全失守了,萧兀纳的陆战队登上了城头,三千多支火枪,还有居高临下的优势,来多少人也是枉然。

    午饭时分,王七的炮车陆续通过了缺口,城北的枪声也正在向城东转移。看样子蒋二郎和萧兀纳不光没守,还和西夏骑兵玩起了野战,只是这次换了个位置,步兵追、骑兵跑。

    洪涛为啥能隔着城墙看到另一侧的景象呢?因为他早就爬上去了,为了预防有可能飞过来的大石头,还特意向北挪了百十米。

    北面城墙上的西夏军队不用担心,王五十六正带着民兵顺着城墙围剿呢,估计午饭是不回来吃了,晚饭还回来不回来也不清楚。年轻人一找到好玩的事情,少吃两顿真不觉得饿。

    “来吧,先吃饭,尝尝本王烤肉的手艺。别撇嘴,这次不同,看到没,刷过糖水的。”缺少了一个可以教育的闲人,洪涛还得拉着王厚陪吃。

    在敌人的城墙上摆上烧烤架,一边扇动扇子一边观看战况,他觉得和诸葛亮差不多,甚至更厉害。诸葛亮只是空扇装样子,自己是真扇,每一扇下去都冒烟。

    这顿午饭吃得很不踏实,西门这边王大的主力啥事儿没有,东门那边枪声一会儿密一会儿疏,时不时还传来几声炮响,看样子王七开始用霰弹封锁两座城门了。

    都不用亲眼所见洪涛就知道战况有多激烈,三寸野战炮的霰弹有八十多颗生铁块组成,有效射程四百多米,最高射速每分钟六发,两门炮就能把一座城门封死。

    不管步兵还是骑兵,在这些呼啸的铁块面前都是豆腐,半个人都别想冲出来。就这样时不时还有炮声,证明西夏人肯定是急了。

    “尝两块得了,为父烤都供不上你吃,看把你王叔父急的脸都黑了。去去去,开始进攻吧,也给老七那边省点炮弹。”

    王大也不太爱吃米花糖,主要是顿顿吃有点腻了。白糖对别人是稀罕物,对她没啥吸引力,干脆凑到城墙上蹭几块烤肉。这玩意有好几种不同口味的调料,总比吃米花糖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