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涛的坦白并没让赵佣感到意外,他仿佛还在凉州与儿童团混在一起,没有完全意识到时过境迁,很多以前属于他同一阵营的人和事,将来很有可能变成对立面。说起王十时脸上还带着一股戏谑的笑容,很好奇又有点抗拒。

    “不用听那个丫头乱讲,她的出发点并不光彩。臣明日即将前往析津府主理和谈一事,这段时间朝廷里的事儿全要靠陛下一人打理。还望陛下戒急戒燥,每日锻炼不缀,万不可荒废。”

    既然赵佣还没意识到,洪涛也就不死命提醒了,他明白的越晚对大局越有利。但有一个问题必须见面就叮嘱,锻炼身体。

    他的父亲和叔叔都死于心血管或者脑血管疾病,遗传基因不可谓不强大,想必他也躲不过去。在没有特效急救药之前,适当的增强体质是延缓这种疾病的唯一手段。

    控制脾气的话就不讲了,那都是扯淡。坐在这个位置上谁也控制不了脾气,很多事能把人气死,而且这些事儿天天都要拿到桌面上讲,想躲都躲不开。

    “姑丈也要多保重,万万不可以身犯险……”一听到姑丈又要去边关,保不齐还得和金国开战,赵佣眼神中略过一丝不舍。

    有这位姑丈在,多麻烦的事儿都能迎刃而解、多难对付的朝臣都能随意拿捏,皇位坐得相对舒服很多。没有姑丈在,尽管有王二、王七在旁边帮衬,还有王大的新军护卫,整天也不太安生,晚上经常会被噩梦惊醒。

    “对了,说起以身犯险一事,臣还有件事要奏请,赵倜和赵佖他们一干兄弟陛下打算如何安排?”本来洪涛都施礼准备退下了,突然又转过头。

    神宗皇帝一共生了十四个儿子,活到现在的有六、八、九、十一、十二、十三、十四。最大的赵佣今年二十一岁,最小的赵偲是个遗腹子,神宗皇帝驾崩之后半年才出生,今年刚九岁。

    按照惯例,皇子之中有一人登基,其他兄弟们全要封王在京城里居住,可以部分参与政治但绝不能碰军队,这样一来可以最大化降低兄弟相残的局面。

    但赵佣从还没登基之时就不止一次和自己探讨过这个问题,觉得如此一来对兄弟们太残酷了。他本人也当了这么多年废物王爷,深受其害,想问问有没有其它办法。既可以防止手足反目,又能让兄弟们过得有意义一点,别像猪一般养着,整天还提心吊胆、战战兢兢。

    “此事朕在朝堂上提过两次,全都没有任何结果。那些老臣半个字意见也不肯给,他们是怕背负责任,太爱惜羽毛了。”

    赵佣对这件事儿也没有任何办法,改变祖宗章法吧,怎么改才能两全其美呢?他想不出来,朝臣们也不肯帮忙。

    “如果陛下信得过臣,可以把诸王交给臣,反正臣的脑袋上已经扣着心怀鬼胎的帽子,多几顶也无妨。不参政、不领兵的规矩是对的,但没说连个小兵也不能当,更没说不能经商。臣打算先带他们去幽州前线涨涨见识,知道一下民间疾苦和战争残酷,再安排诸位亲王入长江学院。学上几年之后,任教、经商、务农都可以,总之做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未来的大宋皇室每年会享受国家供养,但范围只限于皇帝一家,不能说你生了十多个孩子,家家都享受这种待遇。

    那用不了多少年,皇室的规模就会庞大得把国库吃空,总不能费了半天力气把冗官、冗兵问题解决了,换来个冗王爷的弊端。

    该怎么制定规则呢,洪涛觉得规则可以缓一缓,先从实际入手比较合适。让这些皇兄、皇弟、皇子们能自食其力,生活过得还不错,将来再谈论他们出路时就容易的多。

    说不定他们自己到时候就看不上那点国家补贴了,主动放弃更显得深明大义,还能为皇室赢得一片叫好声。

    第843章 舆论怎么玩

    “如此甚好……只是让姑丈为难了。”赵佣对他这位姑丈也确实信任到家了,没有丝毫犹豫就把这些有可能在将来也跳出来逼着自己禅让的兄弟交了出去,还挺不好意思的,他也清楚摄政王如此做会遭到多少非议。

    “臣这张脸早就比城墙拐弯还厚了,能为陛下解忧就是为大宋解忧,万死不辞!”

    很难得,洪涛都会表忠心煽情了,要是当年能多说几句这样的话,说不定能从神宗皇帝哪儿拿到更多权利,改革进程还会更快一些。

    “陛下,还有一事您忘了提……报纸!”洪涛如此表现不光让赵佣感动异常,也让一旁的王二和王七很是诧异,她们更能感觉到养父的不正常。

    为什么会如此反常不知道,但看上去挺高兴,于是王二的谗言就来了,打算趁着养父高兴把以前不好办的事儿全一并解决。

    “对对对,姑丈,京东日报太讨厌了,整日里专门和朕作对,就没说过一句好话。能不能让大将军带着新军把它封了,牵扯人员全下诏狱由王忠审理。罪名嘛,王总理这里拟出了几条,应是够用了。”

    被王二一提醒赵佣也想起来了,刚刚还满怀感激的神色马上改成了咬牙切齿,又开始用手指关节敲击书案。自打他上任以来,最烦的还不是顽固守旧的朝臣和无处不在的规则束缚,而是东京日报。

    朝堂没人敢说的话它基本都说完了,还专挑弊端讲,优点基本不提。按照它的说法,自己这个皇帝简直就是个大大大的昏君,任人唯亲、排挤忠臣、破坏祖宗律法、亲小人远君子……

    要不是王二拦着,他恨不得亲自带着皇宫卫队去把报社的小二楼拆了,把程颐那几个弟子全吊死在御街上,还不许收尸!

    王二也不是拦着不让查封东京日报,而是觉得这件事儿看似不大,但和特区律法有相悖的地方,在没搞明白之前最好不妄动。现在摄政王入京了,正好当面问个清楚,没人比养父还了解特区律法的宗旨。

    “兼听则明!报纸的用处就是让高位者兼听,只要不造谣、不妄言,说什么都可以。他们可以说,咱们为何就不能说?福州日报、四川日报、真理报,都可以说嘛。如果换做臣就再弄个开封日报,和东京日报门对门。对方五日一刊、我就三日一份;他们一刊四版、我就一份八版。孰对孰错辩过之后才有可能让更多人明白,我们有这么多特区作为成功案例,难道还辩不过他们吗?”

    查封报纸……这个主意太低端了,只有讲不出道理的人才会想堵住别人的嘴不让说。挑动舆论、蒙蔽百姓的说法更是可笑。

    你是皇帝,你是政府,控制着这么多社会资源,告诉我说讲理讲不过别人,那就只有一个答案,你确实没理。

    “……孩儿明白了,马上就去办!”王二不愧号称女诸葛,一点就透。

    “明白什么了,快与朕讲分明!”赵佣在这方面和王二相差甚远,不是他天生笨,而是和洪涛混的日子太短,没见识过那么多歪招儿。换句话讲就是阅历不够,通常情况下阅历能极大的影响智商。

    “陛下可知办报所需花费多少?一份报纸要卖出多少份才能把纸张、刊印、发行、编纂的耗费赚回来?只要我们的报纸定价略微合理、广告版面售价降低一些、故事白话多刊登一点,用不了多久就没什么人愿意买他们的报纸看了。”

    “在这些方面我们有巨大的优势,东京日报只能在城内发售,我们则可以利用顺丰镖局卖到周边州县,还能把各地发生的新鲜事早几天刊登出来。爹爹说过,凡是能用经济手段解决的问题就都不是问题。陛下不用冒着名声受损的风险去查封东京日报,臣有办法用开封日报把它挤垮,让那些人想妄言也无处诉说!”

    在如何办报的问题上王二必须是大宋最有权威的专家,当然也包括如何让竞争对手难受的办法,太细的没必要和皇帝讲,大概说明方向就成了。

    “善!不光要挤垮东京日报,还要为朕的新政摇旗呐喊。光说不练假把式,光练不说傻把式。这个典故姑丈早就讲过,朕怎么给忘了!”

    赵佣也明白了,还把洪涛给他讲过的故事定性为了典故。一想起程颐那群最顽固的老家伙被迫亏本卖掉报社卷铺盖滚回洛阳的模样,高兴的直拍桌子。这么做确实比强行查封报社更解气,也更理直气壮。

    “来人啊,备纸笔,朕要为开封日报提名!”光精神上支持不够,赵佣打算仿效父皇给飞鹰社提名的先例,也给开封日报罩上一层皇家光环,让世人都知道报纸上的话就是皇帝所想。

    一个皇帝、一个总理、一个开封府尹,正事不干,头顶头趴在御书案上讨论报纸内容。洪涛没兴趣参加,出宫之后在嘎巴和一队新军的护卫下直奔新封丘门而去。

    说实话,刚才他提议用报纸回击的方法时,真没想到挤垮东京日报那一层。直到王二讲出来才觉得这才是最彻底的办法,而且一点不违背常理。

    这才是他不愿意在紫宸殿里多待的主要原因,孩子们现在已经快和自己齐头并进了,所以还是躲远点吧。万一哪天自己露怯了,就真的无法再用智力去约束她们的行为,会有越来越多的孩子在做事之前不再来请教自己。

    洪涛不在意孩子们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他很在意谁炒谁。只能是自己主动急流勇退,不能让她们把自己抛弃,这个顺序不能反。

    四月初,大宋摄政王王诜,代大宋皇帝御驾亲征,驾临析津府!

    御驾亲征啊,这可是大阵仗,从大名府出发开始,五千新军和七千工程兵就摆足了阵仗,分成东西两路齐头并进,驿道上旌旗招展、人欢马叫、鼓号齐鸣,隔着十里地就能看到烟尘蔽日。

    排场挺大,可前进速度慢的令人发指。全部装备了箱车和战马的新军,沿途全是平整的驿道,又不用搭建桥梁,也不用刺探附近军情,每日行军里程居然不足百里。磨蹭了十多天才度过白沟河,又爬了五天终于抵达了析津府以南。

    飞扬跋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