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就算发表反驳声明,有人会相信吗?恐怕没人会相信。

    抗辐射药物开发少了药企参与可能吗?生体战舰的研究,没有“启明星”的技术团队,单靠蒙面少年的原始细胞可能吗?

    比尔博姆口苦,心更苦,他终于知道唐方在“迪拉尔”的时候为什么毫不在意“启明星”董事会的拖延推诿,原来这个混蛋早就算准一切,要给他来个“卧槽将。”

    “雅加达布尔”恒星系统,海军司令官道尔顿·伊夫林与新任“洛基亚”特首华盛顿·贝克盘腿坐在茶几两侧,谁也没有说话,幸亏晨星号走后,他们没有顺应奥尼恩斯一系政客的暗示打压沃尔顿、乔伊等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自从唐舰长的身份曝光后,在遥远的“凯尔特”恒星系统最耀眼夺目的“克林姆”皇宫内,一支由13皇子哈利法克斯·斯图尔特亲自领导的情报小组连日来密切关注着“巴比伦”时局。

    sns电视台向世人呈现的这一幕,自然毫无意外落入他的眼睛里。

    愤怒的皇子陛下拾起一台da把显示器砸成一团冒着电火花的垃圾,他恨不能一刀砍下那只唐姓蟑螂的头放进他的私人收藏馆。

    在这一点上皇子殿下跟雅丹公爵的想法出奇的相似。

    除上述二人之外,还有一位贵族出身的人同样无比愤怒,只是他做不到哈利法克斯那般歇斯底里,马洛伯爵之所以认定蒙亚帝国皇族之人都是一群没有涵养的土老财暴发户,就是因为马克斯韦尔·斯图尔特那个土匪的后代完完全全继承了他们祖宗的坏脾气,野蛮粗暴,容易迁怒于人。

    马洛不会砸东西,不代表他不会骂人。

    “唐方!你这个满嘴跑火车的混账王八蛋,从头到尾就没一句实话!”

    阿班诺拢着双手站在晨光下银辉闪闪的办公桌那边,轻声说道:“您当初就不应该放他离开。”

    马洛没有说话,抬头看向窗外,目光刺破一碧如洗的蔚蓝苍穹,落在“空中花园”方向,没有得到生体战舰的调制技术的确是个遗憾,但他隐隐约约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那小子回去后搞出这么多事,如今又把自己最大的秘密公诸于众,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是一个蒙亚人,更是一名军人,我经历过数十次大小战役,亲眼目睹过同袍被子弹射穿,被炮弹炸飞,还曾用这双手刨开泥土,在荒无人烟的星球上埋葬他们残破而又冰凉的尸骸,那里很黑,很冷,感受不到家庭的温暖,看不到亲人的微笑,甚至连一面用来包裹残躯,象征荣誉的国旗都得不到。”

    “省下的钱会落入贵族手里,用来制作他们身上名贵的礼服,或是化作庆功宴将军们杯子里的血红色美酒,而那些阵亡士兵的家属只能得到被民政官员层层盘剥后仅剩一点的抚恤金。”

    “至于他们的遗物。”唐方从裤兜里掏出一枚早已失去光泽的狗牌:“跟它相同编号的孪生兄弟应该还放在雷克托民政厅的库房里,如果我没有活下来,唐芸或许会收到一枚银光闪闪的崭新狗牌吧……”

    “鲜血与尸骨铸就的丰碑只属于贵族,所谓士兵,在蒙亚不过是一次性消耗品。”

    “参军的第一夜,我很绝望,却又必须强迫自己勇敢,我还有弟弟、妹妹,这无关爱国,只为家庭,因为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他们会被扔进暗无天日的地牢。”

    “在某些国家,一个人想要有尊严的活着,真的很难。”

    “……”

    电视机前的观众沉默了,谁都没想到唐舰长和晨星号上的船员们受过那么多苦,很多人扪心自问,如果换成他们,能不能坚持下来,能不能还有勇气拿起手中的枪,跟那个充满压迫与奴役的帝国死斗不屈。

    这或许会付出生命,会流干鲜血,会暴尸荒野,甚至被帝国的铁血贵族们斩下头颅挂在陈列馆内当做一种炫耀。

    牺牲,谁都想避免,但总要有人去做,总要有人说“不”,总要有人去反抗。

    “关于奥尼恩斯策划的‘绑架计划’,我觉得没有必要再深究下去,因为政治永远没有清明可言,奥尼恩斯已经引咎辞职,亚当总统也在媒体面前道歉认错,这场风波也是时候画上句号了。”

    “对于那些帮助我,祝福我,支持我的人们,我想很真诚的对你们说一声谢谢。”

    “我在这种时候突然放弃抗争,可能会让你们觉得费解,觉得我不应该这么做,我愧对你们的付出……但,说心里话,我想抗争的是蒙亚帝国,是苏鲁帝国这样的专制政权,而不是星盟。”

    “‘启明星药业’在送来抗辐射药物的时候希望我继续下去,不要为亚当·奥利佛开脱,国会将在今后几天内通过他的辞职报告,重启大选进程。”

    “一开始我很痛快地答应了他们的要求,然而,此时此刻,我决定食言,因为亚当政府倒台不会对星盟产生任何正面作用,或许我会觉得痛快,但受伤的却是人民,在边疆局势恶化的现在,一旦政局不稳,很可能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抓住机会,为星盟带来动荡。”

    “那可能是暗杀,可能是局部战争,可能是暴动,也可能是警民冲突……”

    “我不想看到这种事情发生,不想看到曾在我,还有我深爱的晨星号舰员们身上发生的事情重演。”

    “欢乐大多很短暂,但悲伤却会贯穿人的一生。”

    “亚当·奥利佛辞职容易,可谁能保证继任总统是个对国民更友善的人?”

    “我是一名外籍商人,原本没有权利对星盟政治生态指手画脚,但此事因我而起,希望也能因我而终。”

    他说了很多,多到让人觉得这是一个传奇故事,而不是一个访谈栏目。

    艾达·安普森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恼怒,觉得能参加进这个节目已经很可贵了,不是什么人都有机会近距离听唐舰长分享他的传奇经历。

    第492章 翻手云覆手雨(下)

    此时此刻她宁愿成为一件摆设,不去打扰他,不去打扰电视机前的观众。

    如果换成别的什么人,比如彼尔德区长,比如亚当总统,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定会让自己看起来慷慨激昂,以煽动人们的情绪。

    可是唐方却很平静,娓娓道来,看不到激动,看不到愤怒,脸上只有无奈与缅怀。

    “海森堡”莱因哈特宫前面的广场上一片安静,示威人群缓缓散去,他们走的很慢,一边走一边思考,哪怕堵塞街道,身后车辆的鸣笛声像炸雷,也丝毫改变不了什么。

    解散不代表放弃,他们只是觉得唐舰长的话很有道理,热血只有用在正确的地方才能称之为力量,盲目的热血只能带来破坏,甚至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电视上那个亚裔年轻人,他比任何年轻人都成熟。

    识破奥尼恩斯议员的“绑架计划”,这是“智”。

    敢于同蒙亚帝国那样的国家势力为敌,这是“勇”。

    能够忍常人之不能忍,被子弹击中右臂都没吭一声,这是“坚韧”。

    乐于做慈善;愿意收留失业者,给他们一口饭吃,这是“善良”。

    疼爱弟妹,体恤舰员,为此不惜让自己身陷险地,这是“有情有义”。

    立志推翻残暴不仁的专制政府,还人们以尊严与自由,这是“公平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