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哈林顿沉默片刻,说道:“这与低调无关。”

    他想到一个答案,如果让世人知道“晨星铸造”握有这般强大的特务力量,只怕任何敌对国家的政要都会惶恐不安,星盟那些老狐狸自然也不例外,这样一来,无形中就会树立很多敌人。

    所谓特务,就是游走在人间的幽灵,只有躲在暗中才可怕,一旦暴露在世人眼前,效果便会大打折扣。

    什么低调,这小子无非是想继续隐藏他们的存在,好日后拿出去阴人。

    “我的话问完了,你可以动手了。”哈林顿扫过身边苏珊的背影,说道:“她是个女人,还是个哑巴,不会对你构成威胁。”

    他没有像某些小说中的狗血情节那样为苏珊求情,只是阐述一个事实,抉择权掌握在唐方手里……其实,他多多少少也看得出来,唐舰长并非嗜杀之人,尤其在面对手无寸铁的弱势群体的时候,更何况她还是一个让人怜惜的弱女子。

    如果唐方选择让苏珊活下去,他会高兴,会欣慰。如果唐方不这么做,他也不会怨恨,不会愤怒,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能同年同月同日死也算不错,生同寝死同眠,未尝不是一个好归宿。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国家、地位、财富、声望什么的已经没有多少意义,能看着心爱的女人活下去,或者共赴黄泉,才是让他最在意的一件事。

    他不是爱迪生,他是哈林顿。

    他不迂腐,也没有那么多原则,并不追求生是一名军人,死也当是一名烈士这种看似豪迈的荣誉。

    并不是一定要如何如何才叫军人,而是一个人想如何如何,而成为军人。

    要想当一名合格的军人,先要做一个合格的人。

    他无法反驳帝国的爱国爱军式教育,其实他比谁都清楚哪些谎言的荒谬。

    就像他从不会以军人标榜自己,而是更倾向当一名将军。因为“军人”这两个词太沉重,至于“将军”,能带兵会打仗就够了。

    在他眼中,蒙亚帝国、菲尼克斯帝国、索隆帝国、包括他自己的祖国,那些所谓的“军人”不过是一件工具,一种职业,仅此而已。

    爱迪生那样的军人,在他眼里不过是伪军人,当然,他不会去纠正,也不会去点拨,因为帝国需要那样的人,因为人们有权选择自己的道路。

    其实活在谎言中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起码会很“幸福”,比如爱迪生·金、比克·弗雷德、杜邦·卡塔兰德所体会到的荣誉感、使命感、成就感,认为他们的一生是有意义的。

    他是一名公爵,同样是一个聪明人,不仅懂政治,懂军事,更加懂社会,懂生活,懂思想。真正的权力者,其实远比普通人更睿智,更有能力。

    唐方扫过苏珊的背影。在大屏幕渐渐暗下来的光芒下,显得那样孱弱,那么单薄。

    哈林顿是一个怜香惜玉的人,他对于无法威胁自己的女人同样做不到辣手摧花,不如让她就此离去。

    他知道有些情况必须要狠下心肠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但是像哈林顿这种膝下无儿无女的人,没必要做到那种程度。

    就在他思考问题的当口,苏珊向着门外走去,没有回头,没有看哈林顿一眼,这显得有些绝情,容易让人想起一句话,“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前方唐林抬起头,递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唐方摇摇头,示意放她离去。

    苏珊越走越远,背影慢慢消失在走廊拐角。她的脚步不轻快也不沉重,自始至终不曾有任何改变,就像她不会说话,永远那么安静。

    半分钟过去,他收回落在走廊尽头的目光,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苏珊与克蕾雅不一样,尽管气质有些相似,但在性格上苏珊淡泊,克蕾雅更温柔。

    苏珊像一道溪涧,轻盈冷冽,涓涓东流。

    克蕾雅像一床轻柔贴心的棉被,更加实用,更加温暖。

    他很庆幸,“晨星号”那个姑娘是后者,而非前者,如果与公爵大人调换一下身份,说不定会感到失望与难过。

    然而,哈林顿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负面情绪,只是低声道一句:“谢谢。”看起来更像一个痴情种子,而不是一位帝国大公。

    克蕾雅不是苏珊,唐方也不是哈林顿,他自然无法理解这么多年来二人间是怎样的一种感情牵绊。

    君子之交淡如水,哈林顿与苏珊的感情,差不多也是这样。因为她不会说话,自然少了许多倾诉,少了许多交流,少了许多欢乐,少了许多激情,只有安静与清淡。

    哈林顿喜欢这样的感情,并且习惯这样的感情,苏珊亦然。

    “好了,你该动手了,再不上路,他们的血要凉了。”

    唐方知道“他们”代指谁。

    比克·弗雷德、杜邦·卡塔兰德、爱迪生·金、甘道夫、林思远……这些人都是因他而死,而冥河摆渡者是不会等人的,金钱与地位在那里没用。

    唐方最终决定送他一程,因为那是公爵大人的选择,也是最好的选择,像哈林顿·哈里斯这样的人,更适宜“生的高贵,死的光荣”。

    并不是只有慷慨就义,从容赴死才让人佩服,也不是忠肝义胆、铿锵豪迈才叫人叹服,像他这种归于平淡,安于自然,更让人尊重。

    接过唐林递来的枪,摸着冰凉的外壳,唐方决定亲自动手,送他上路。

    就在枪口已经递到哈林顿心脏位置的时候,一个脚步声由远而近,苏珊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视线落在那把“白银骑士”上,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

    那很复杂,却没有愤怒,那很暧昧,但没有焦急。

    她嚅动一下轻薄的唇,举起一台da,说道:“你要的东西在这里。”

    da的屏保画面是一株粉色郁金香,娇嫩而素雅,在风中轻轻摇摆。

    那代表“永远的爱”。

    但……没人在意那朵花如何美丽,也没人在意它的花语是什么,因为苏珊……她开口说话了。

    唐方与唐林的表现还好一些,因为他们跟她不熟,只是觉得那个声音比较好听,很软,很甜,好像奶白色的,不像一个30几岁的女人,倒像一个才大学毕业的姑娘。

    他们更注重她手里的东西,那台da里的内容,至于她是否哑巴,那真的不重要。

    哈林顿·哈里斯则不然,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苏珊竟然说话了,就那么发出声音……不曾沙哑,不曾磕巴,好听的像沙沙落在地面的小雨,这样的“动”冲散了她别样的“静”,尽管好听,却与她的气质并不般配。

    她是什么时候能够开口说话的?明明没有做过任何声带恢复手术,也不曾佩戴辅助发音设备。她是否一直在隐瞒她会说话的事实,故意装作一个安静的哑女?到底是为什么?是惧怕事情败露会惹恼他,是彷徨不知所措,还是有其他难言之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