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着他的解释,不服气地还嘴:“我又不是天天摔,都讲了是太滑了,地砖也不是天天有水,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一个连生活都自理不好的人吗?”

    周熙昂静静注视着她,听她皱眉发泄不满。

    等到她彻底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没错。”他这样说,不顾她快要发火的目光,自顾说下去,“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总觉得你照顾不好自己,担心你出门会迟到,看不好钱包和手机,走路不认真看路,吃饭也挑食。”

    “……”

    方曼姿起先一肚子火,听他这样说,膝盖逐渐中了无数箭。

    的确,他说的每一条,全都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你不知道,你有多么让人放心不下,我怕我少说一句,你就多忘一句,怕我不在你身边,你就什么都做不好。”

    “……”

    方曼姿的视线从玄关处,一点点向外挪动,掠过门口的柜子,脚下的地垫,缓缓地,扫过他的鞋子,他修长的腿,扫过他挺直的腰身,扫过他的胸膛与喉结,直到,落在那张清冷如玉的脸上,她的视线终于停下。

    “没错。”她很轻地应了一声,“我是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要人照顾,都要别人来帮我做。”

    “可我已经在学着照顾自己了。”

    “即便是父母,也不是那个可以依赖一生的人,明白这个道理以后,我就知道了,太依赖别人,别人也早晚会离去。”

    她不是当初那个因为失恋大哭的小女孩了。

    也能像成年人一样,平静地说出这些话。

    “没关系。”周熙昂面色平静,“我们结婚了,以后我来照顾你。”

    “我们不是说过吗?不要轻易离婚。所以这一次,我也不会离开你。”

    他再一次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再怎么生气,也要先把它吃完。拿着。”

    他硬把东西放进她手里,她都猜到是什么了,还是假装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买的什么啊……你知道我喜不喜欢吃。”

    她拎着走到餐桌,解开蝴蝶结,一层一层打开,见到里面一个圆形的,完整的慕斯蛋糕,心里不可避免地雀跃了下。

    周熙昂走过来,站在她侧后方看着她,说:“来的路上看到一家新店,不知道好不好吃,你尝尝看。”

    方曼姿:“哦。”

    嘴上装的冷淡,身体很诚实地掏出了塑料刀具,小心翼翼切了一块。

    她用叉子挖了一口,草莓果酱下的进口奶油口感香醇绵密,味道酸甜可口。

    真就挺好吃的。

    周熙昂固然可恨,但这蛋糕是无罪的啊!

    她这样想着,心里就稍微原谅了他一层,毕竟能找到这么好吃的蛋糕,也算他功劳一件。

    周熙昂问她:“味道怎么样?”

    她不想他这么快得逞,嘴巴不松口:“不怎么样。”

    话虽如此,她又用叉子挖了一勺送到嘴边。

    他看出她不诚实,故意道:“不好吃?那就扔掉吧,等下次我换一家买。”

    说着,就要上前重新装蛋糕。

    方曼姿连忙放下手里的餐具盘,按住他的手臂,急道:“你干吗呀!不好吃……也不能扔啊!你知道农民伯伯种出粮食有多辛苦吗,西点师做蛋糕也不容易,就、就算不好吃,也别浪费人家的心血啊。”

    周熙昂:“我怕你吃着太委屈。”

    “没关系,我勉强能够承受。”

    “会不会太勉强?”

    “……勉强当然是勉强,那倒也没有那么勉强。”

    “既然这样。”他收回手,“那就委屈我们方总了。”

    她的心这才放回肚子里:“嗯嗯,我还能承受。”

    她端起小盘子,一口口吃蛋糕,向来张牙舞爪的女孩,这会儿倒是流露了几分温顺和乖巧。

    他提醒:“别吃太多,当心拉肚子。”

    “知道了。”

    “也别在冰箱放太久,会不新鲜。”

    “……”

    她又看他一眼:“我不是小孩子了。”

    周熙昂不再多言,到卫生间把该修的地方修好,她在客厅里听着卫生间时不时传来的声音,心里还挺奇妙的。

    想不到他还会干这个。

    她实在不能把他跟修水管联系起来。

    等他从卫生间出来,方曼姿正把蛋糕收进冰箱,他把工具箱送回杂货间,挽起的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看着莫名有种力量感。

    她没忍住,道出心中疑惑:“你怎么还会干这个啊。”

    周熙昂本来在擦手,听闻此言顿了一下,淡淡回答:“为什么不会。”

    “……感觉你不像干这个的人。”

    “是吗。”他应了一声,“以前也不会,修得多了,就会了。”

    她从未听他说过这些,一时间愣了眼:“你……经常修吗?”

    “以前的时候。”

    她很想问,是有多以前。

    可又怕这样的问题,会触及隐私,她没有窥人隐私的爱好。

    “以前跟妈妈四处租房子的时候,妈妈没有多少钱,所以住的地方总是漏水。”他语气很平静,“现在终于不用再住漏水的房子,可惜,她却已经不在了。”

    “……”

    他的语气明明很淡然,不知是不是她的共情能力太强,她忽然感受到了一种莫大的难过。

    嘴唇动了又动,她不算很会安慰人,这时也不知道说什么。

    她指了指冰箱:“那个……你要不要吃蛋糕?吃点甜的,就不会难过啦。”

    语气动作都有点小心翼翼的样子,让他想起了高三那时候。

    那时他们还没在一起,他对她的印象,也只停留在总是喜欢纠缠他这一点上。

    那天他在上晚修,门口突然来了个女孩子,说要找他。

    他不用抬头就知道,那是她的声音。

    班上同学都在起哄,咳嗽,他的心里却很烦。

    没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知道。

    午休他跟每天一样回家吃饭,赶上房东过来敲门,是他妈妈去开的。

    房东站在门口抱着手臂,皮笑肉不笑的:“我说,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搬?房租都欠了三个月了,看你们娘俩可怜一直不忍心要,可我也要吃饭的吧?我是收租的,不是做慈善的,这房子我已经租出去了,人家周末就过来。周末之前你们不搬走,我就找人帮你们搬。”

    他妈妈站在门口,手局促得揪起围裙:“不是说好的,我家熙昂帮你孩子补习,就……免房租。”

    房东翻了个白眼:“周大姐,要不是你儿子给我家孩子补课,我早把你们赶出去了,现在我合同都跟人家签好了,我也是人,我也要吃饭,也不是只有你们娘俩可怜,好好的房子白给人住,我不可怜吗?”

    他妈妈好言好语地,语气微颤,不觉中带了几分哀求:“那……能不能再宽限几天,我找到房子就搬。”

    房东见她这样,也不大落忍,只好移开眼不看她:“你快点吧,这周必须搬,不能再拖了。”

    “哎,好,麻烦你了。”

    他的妈妈站在门口对房东赔笑,那么卑微。

    说是搬,可是他清楚,他们又能搬到哪里去呢?

    日子艰难,他们连房租都付不起,海城地贵,房租也在上涨,要想找到像现在这样便宜的房子,确实找不到了。

    他们即将露宿街头。

    从小就漂泊动荡的生活,令他陡然生出强烈的不安,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即使从小到大面临过无数次,他还是会因为这些变得焦躁。

    可他偏偏,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妈妈从门口走到餐桌前,用围裙擦了擦手,艰难地笑了一下:“吃饭,别乱想,妈会找到房子的。”

    他眸光闪动,在她的鬓角看到了几丝白发。

    事实上,她还很年轻,不到四十岁,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好的年纪,可她带着他,太早为生活奔波,起早贪黑劳碌,被重担压弯了背,忧愁爬上她的眼角,化为了岁月的细纹。

    他喉结动了动,放下筷子:“妈。”

    “嗯?怎么了儿子。”

    他晦涩地开口:“我不想读书了。”

    即使生活再苦,她的神情都没有变过,可是这一刻,她却是出离的愤怒。

    “不读书?你怎么能不读书!你不读书你要做什么,你能做什么?”支撑家里这么多年,再难的时刻她都没有流过眼泪,可是这一刻,她却止不住泪水奔涌,“你不读书,打算像我一样过一辈子吗?你没出息,将来人家怎么看你!你说这话,究竟对得起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