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不能详细说说?”

    “大明的顽疾很多,最大的顽疾便是朝廷百姓贫困,财富都集中在少数人手中。

    宗室、勋贵、士绅,这三批人占据了大明九成以上的财富,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百姓贫困不堪。若是平常年月,大家好歹能有口饭吃,日子还能过的下去。可是最近这几十年,天气越来越冷,北方连年旱灾颗粒无收,百姓们嗷嗷待哺。而朝廷非但拿不出赈灾的钱粮,反而为了对付关外的满人连年加征赋税,使得百姓们雪上加霜,才不得不铤而走险,于是便有了陕北流民的暴动,持续了十多年之久,而大明也因此落到如今的境地。

    不过现在大明丢失了半个河山,封在北方的宗室大部分不复存在,南方的宗室本来就不太多,而北京的勋贵们大都不复存在,南京的勋贵两年前被我清洗了一番,现在也只剩下寥寥几个。如今三者中唯一存在的便是士绅,而偏偏在南方士绅们的势力根深蒂固。

    进者为官,退者乡绅,这大明与其说是你们朱家的,不如说是士绅们的,在这南方,士绅们控制着大明八成以上的土地,控制着大明九成以上的财富,朝廷的旨令仅仅能下到县城,而广大的乡村便是士绅们的天下!

    士绅们掌握着大量的土地,却不需要缴纳任何税赋,士绅们掌握着天下所有的生意,却从来不缴商税。南方的商贸发达之极,茶瓷丝绸棉布行销天下海外,可是朝廷每年收的商税寥寥无几,朝廷的收入只有盐税田税,殊不知真正的税收大头却是商税,可是这些生意都掌握在士绅们手里,而大明根本没有商籍,便是想收商税也无从收起。

    朝廷的税收都压在那些贫困的百姓身上,都说江南富裕鱼米之乡,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可是每逢灾年,还是有无数的百姓卖儿卖女。

    士绅,便是附在大明躯体上的水蛭,一日不清楚,大明便一日不能康复!”

    “可是,若是没了士绅,谁来为我朱家管理天下?而咱们要真的对付士绅的话,必然满朝反对,处处烽火,不用满鞑打来,恐怕士绅们便能把咱们推翻。”坤兴公主疑问道,虽然她和崇祯一样,对着官员们本能的不信任,可是却也知道,大明离不开士绅。

    陈越赞许的点点头,很是为坤兴的聪慧感到高兴,“咱们自然不能轻易对士绅们宣战,至少现在不能。天下未定,咱们需要一个稳定的朝局,所以我在和史可法他们虚与委蛇,即便打入南京也没有动他们一人。

    只有咱们的实力达到一定的程度,等到咱们赶走了满鞑收复了江山,威望一时无两之时,才能真正对他们动刀。

    当然那时也不是把他们全部杀光,而是要推行士绅一体纳税,征收商税人头税。

    而且,咱们要培养咱们自己的势力,培养真正能取代这些士绅们的力量。

    士绅们仰仗的便是科举做官,非进士不得做官这个规矩,咱们要渐渐把这个打破。”

    “不考科举也能做官?”坤兴微微皱眉问道。

    “当然,谁规定的非得进士才能当官?那些读书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靠着熟读四书五经,靠着会些几篇文章便能当一县之主,可是很多人庶务一点不懂,即便做官事情也都是下面的胥吏们去做,既然如此,为何不能让胥吏们直接做官?这些胥吏都是世代为吏,若论熟悉政务谁能熟悉得过他们?可偏偏非进士不得为官这条规矩,使得无数的人才智不得施展,没有上升的途径,只能拼命的捞好处。若是给这些人打开一条出路,这些人未必不能做的更好。比如现在的江西巡抚阎应元,原本不过是江阴的一个典史,干了多少年立了很多功劳才升为主薄,若是没有意外他这一生也休想当上知县。可是在西贼攻入江西之后,那些县令知府们一个个或者降贼,或者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城池被贼军打破,而只要这个小吏出身的阎应元,不仅守住了吉安府城,反而主动出兵击贼,击败了贼军大将,为我军牵制了数万贼军,若是没有阎应元,便是我想击败贼军也困难许多。你说说,那些举人进士出身的官员们,有几个能比得上这个阎应元?所以,我已经在江西做了试点,提拔这些有能力的吏员当官,辅以我驻军的军官,彻底改变江西的官制。现在江西湖广太多的地方沦陷,朝廷根本没有这么多的储备的官员,只能暂时同意我的要求。不过用不了多久,史可法他们肯定会上奏加开恩科,用新科进士取代我委任的官员,希望你到时一定要阻止他们。至少开恩科绝不允许。”

    坤兴公主点点头,“我明白了。”

    陈越继续道:“还有,我准备在南京开一座武备学堂,向天下广招学员,两年的学习期满之后一律进入军队。咱们大明的卫所军制早已败坏,只有改变军制,才能提高战斗力。同时,我准备以后再开始商学院、工学院,培养各种技术性人才,以后慢慢的以这些学院的学生取代科举进士们,逐渐改变大明的官制,等到北伐成功,等到咱们的力量积蓄到一定程度之时,便是和士绅们决战的时刻,我大明到时必然会中兴!”

    陈越的一番话令坤兴目瞪口呆,她完全没想到陈越布局如此深远,而听到大明必将中兴时,坤兴的呼吸局促了起来。

    大明中兴,这是崇祯一生的理想,也是坤兴公主以后的目标。而陈越的这番话,令坤兴公主看到了中兴的希望。

    第791章 葫芦案

    一番长谈,陈越把自己的治国构思向坤兴公主和盘托出,坤兴公主由一开始的迷惑变得目光渐渐清澈了起来。

    “总而言之,大明要想真正中兴,不是剿灭了流贼、驱逐了满清这么简单,而是需要真正的国富军强,而不是现在国家贫困百姓更加困苦不堪。然而土地财富总是有限,士绅们占得多了,百姓们占得就少,所以士绅一体纳粮也是必然。不过现在大明内忧外患,不得不暂时安抚他们,不得不虚与委蛇。”陈越叹道。

    坤兴公主点点头:“没关系的,慢慢来就是,咱们都还年轻。”

    “可是有件事情我想请你谅解,便是郑家之事。

    韩赞周已经交代,是他把三皇子的事情泄露给郑家,导致三皇子被杀,所以郑家已经犯下了十恶不赦之罪,可是公主你也知道,现在的郑家盘踞在福建省,郑芝龙又是福建总兵,手中军队十多万,战船上千艘,势力庞大的很。

    若是公布了三皇子被害的真正原因,肯定会逼反郑家。

    郑家雄踞东南,水军强悍,想平叛并非容易的事。郑芝龙本就是海盗出身,若是其带着手下扬帆出海,再次为盗袭扰我大明海岸,其麻烦不亚于西贼之乱。

    所以我想密不公开三皇子的死因,把这一切都归在满跶头上,还请公主你能谅解。”

    对坤兴公主来说,最恨得当然是害死她弟弟导致父皇中风的人,韩赞周是一个,而直接害死三皇子的却是郑家,陈越不希望她产生误会。

    坤兴公主却很冷静,“阿越你准备怎么办?”

    “在陛下中风之前,韩赞周曾诬陷李国辅勾结满跶害了三皇子,咱们便按照韩赞周的说法,把罪名推在满跶身上,然后公布天下,如此郑家便和杀害三皇子的事情无关。而郑芝豹出兵与我交战本来就是奉史可法的命令,现在我既然和史可法和解,没必要再针对郑芝豹,所以过上几日便把郑芝豹等人释放掉,郑芝龙自然不会怀疑。虽然我和郑芝龙有些过节,那不过是海贸生意上的竞争,没到你死我活的程度,现在我已经封王,和你的关系有天下皆知,郑芝龙必然不敢再和我为敌,多半会想法和解化解掉过去的恩怨。等到恰当的时机,我会以朝廷的名义,召集天下所有总兵进京述职,到那时再趁机把郑芝龙拿下,然后以大军攻打福建,彻底摧毁郑家,为三皇子报仇!”陈越把自己的计划向坤兴公主合盘托出。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一些时间本宫还等得起!”坤兴公主点点头,同意了陈越的计划。

    ……

    翌日,史可法向监国公主启奏,说眼下内阁只剩下他一人,请求监国公主同意,补几个阁臣好协助自己处理政务。经历了唐王之乱,阁老王铎心灰意冷害怕受到牵连,已经上奏请求致仕,坤兴公主见王铎坚持便同意了其致仕的请求。

    而次辅钱谦益因唐王之事,自感有罪,便止足家中,上疏请朝廷查明己过。而史可法的意思钱谦益有功无罪,理应继续入阁理事。

    监国公主准奏,派人去请钱谦益回内阁,同时同意了史可法再推选几位阁臣的请求。

    按照朝廷惯例,入阁大学士推举必须有一名三品以上的官员提名,再由六部九卿朝廷所有三品以上的大员进行廷推,只有得到半数以上大员们的同意,才有进入内阁的资格。

    前大学士路振飞、户部尚书高宏图分别得到了数名三品以上官员的举荐,这两个名额自然是史可法和陈越博弈后的结果。

    廷推的结果不出意外,路振飞和高宏图分别得到了半数以上朝廷大员支持。于是史可法便让人把廷推结果报给监国公主知晓,请求监国公主允诺。

    监国公主很快批复下来,同意了廷推上报的内阁增补人选,然而让众人意外的是,在路振飞和高宏图的名字后面,监国公主又增加了一个人名,却是兵部尚书王寅!

    廷推入阁是大明朝廷的惯例了,但除了廷推以外,还可以中旨入阁,也就是由皇帝直接任命内阁大学士,而监国公主代行皇权,自然有任命大学士的权力。

    当然,对于有骨气的大臣们来说,很多人以中旨委任为耻,遇到这种情况多半会力辞不做这个大学士。可是对王寅来说,他本身便只有举人的功名,按照明朝非翰林不得入阁的惯例,若是走正常途径,他这一辈子也别想入阁。而王寅本身也不在乎什么颜面不颜面,他紧跟着陈越之后早晚会和东林党这帮文臣们为敌,又岂会在乎他们的看法,于是便高高兴兴的进入了内阁,成为排在史可法、钱谦益、路振飞、高宏图之后的第五顺位大学士。

    内阁补足了五位阁老,各阁老各司其责,朝廷的政务也步入了正规。户科给事中熊汝霖上奏,针对唐王之事,应该组成三法司进行会审,共同厘定唐王谋乱之举。

    经内阁讨论之后,同意了熊汝霖的上奏,宣布正式组成三法司,由刑部、督察院、大理寺共同审理唐王之乱。而与此同时,锦衣卫也把抓捕的一干人犯唐王、郑芝豹、方名夏、刘孔昭等移交给了刑部,而意外的是,罪犯韩赞周在狱中突然暴毙,据传是咬舌自尽……

    于是便有御史上奏弹劾锦衣卫指挥使刘能,说锦衣卫草菅人命严重失职,致使重要人犯竟然死在了锦衣卫诏狱中,刘能却大大咧咧的反驳,称这些年来死在锦衣卫大牢的罪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死个鸟人算什么事情?更何况锦衣卫已经录过了韩赞周的口供,人是死是活没有多少干系。

    有了锦衣卫提供的口供,在加上三司会审审讯的结果,唐王一案是罪犯刘孔昭伙同韩赞周趁着崇祯病重之时,试图谋夺皇位。很多大臣们不明真相受到了蒙蔽,所有的罪名都由韩赞周和刘孔昭顶了,而韩赞周已死,刘孔昭下落不明,目前朝廷已经下发了海捕文书,全天下通缉刘孔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