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不止主审,陪审看向他,张问达,沈珣,吕大器也都睁开眼,目视他。

    他们都是希望钱谦益能够痛痛快快认罪,迅速了结这一案,彻底定下来,平定人心,遏制满天下的非议。

    百姓们就跟紧张了,目光灼灼的看着钱谦益的背影。

    钱谦益神色不动,他自然是不能认罪的,一旦认了就什么都没了,名节,官途,还要深陷囹圄,一辈子就完了。

    第一条,欺君罔上,有违纲纪,这一条其实没什么可辩驳的,是万能罪状,关键的在于后面几条。

    贪污索贿,钱谦益自认为从未有过,他不缺,也爱惜羽毛。

    擅权,培植私人,这些也不曾,他向来小心翼翼。

    卖官鬻爵,舞弊科举,这个最是麻烦,确有其事,还要牵扯到当年的周延儒,知情的人不少,但是周延儒,冯铨等早就被处死,也算是早有定案,尘埃落定,死无对证。

    其他的,也都可辩驳——这也是他一直平静的原因所在!

    只要事情能辩驳,就不算死地,哪怕今天下狱,明日也有办法出来!

    “下官不认!”

    钱谦益抬起手,对着汪乔年淡淡道:“下官一身清白,最重名节,望请对峙。”

    汪乔年也不算意外,点点头,端坐不动。

    右侧第二陪审站起来,手里是一张状纸,道:“第一条,督政院指认,钱谦益反复无常,无视朝廷纲纪,法度,禁令,在朝力持‘九条禁令’,致仕后公然迎娶秦淮名妓,在朝野引起巨大震动,民间也是非议如潮,风俗败坏,舆情汹涌。”

    钱谦益眉头微动,他致仕后已经不在禁令约束范围内,问题是这“反复无常”四个字,不过他也是早有腹稿,抬起手道:“回阁老,下官本不在禁令之内。且在迎娶之前,风声有七天,筹备用了六天,大婚前三天下官还曾亲自去了巡抚衙门,当时并未有任何异议,朝廷也未曾阻止,为何要等了十多天,大婚之时抓扣下官?”

    言下之意,就是从朝廷到南直隶,有人故意等着他入彀,是阴谋构陷他!

    钱谦益话音一落,外面的百姓们再次窃窃私语。

    “原来是真的,真的是朝廷有人陷害……”

    “肯定是啊,不然一个侍郎,怎么也不能只是七条罪状,十条二十条都不多!”

    “那你说会是谁,我可听说了,钱谦益与孙阁老是姻亲,会不会是有人要扳倒孙阁老?拿钱谦益做靶子?”

    “这么说,是内阁有人要陷害钱谦益?这么说来还真有可能。”

    “嘘,慎言!”

    百姓们议论,肆意揣度。陪审的张问达,沈珣,吕大器三人却暗自皱眉,相互转头对视了一眼。

    钱谦益的话看似有道理,实则是诡辩。

    南直隶巡抚衙门没有阻止是因为钱谦益打了插边,他们无权处置一个前任礼部侍郎!

    风声七天谁又知道真假?哪怕钱谦益真决定了,从应天府到京城来回六天也不够!

    ……

    第894章 罪行昭昭

    汪乔年看着钱谦益,微微皱眉。

    钱谦益用了一个反问,将责任推到了江苏巡抚衙门,朝廷头上,可实际上也没有否认,最多就是一个争辩,给外面那些百姓一个议论的口舌罢了。

    第二陪审看了眼汪乔年,在他的示意下,第二陪审继续道:“第二,督政院指证,钱谦益贪污索贿,悖行不法。经查:钱谦益上任礼部侍郎上奏报,家产折合现银共计三万两千两,一个月前,钱谦益大笔挥洒,总计不下十万,并且有供认,曾向钱谦益行贿,字画,古董等价值五千两,以期得常州府知府,其他待查。”

    第二陪审官话音落下,堂外的百姓这次没有丝毫杂音,齐齐看着钱谦益。

    张问达等人知晓钱谦益不会轻易认罪,眼帘低垂,面无表情的听着,如老僧坐定。

    钱谦益听着这道罪名,神色如常,道:“回汪阁老,我钱家乃江南大族,世代传承,旁支数十,人口上千,田亩合计有百顷,家产折合近百万,还请大人明鉴。”

    汪乔年听着钱谦益的话,眉头皱的更多,淡淡道:“也就是说,你否认罪名是吗?”

    “是。”钱谦益语气从容,目光平静。

    第二陪审官看了眼钱谦益,继续念着状纸,道:“第三,擅权越政,培植私人。经查,钱谦益在礼部期间,多次擅自决定官吏任命,并且威逼同僚,僭越权职外事宜,有培植私人,结党营私之嫌。”

    这次不等其他人反应,钱谦益就抬手向沈珣,道:“沈大人在座,下官敢问一句,僭越何事?私人是谁?”

    沈珣看向钱谦益,微微皱眉。

    这件事还真难说,虽然说权职分明,但毕竟同一部的同僚,相互协助,来回走动是必然的,除非出了大事,有不好的后果,否则真的难以追究什么“僭越”。至于培植私人,在自己的部门,安排一些人手,哪怕是亲近之人换到一些关键位置上,那也是正常之举,若是这个都算是“培植私人”,那谁也逃不了!

    张问达,吕大器也都神色微凝,谁还没有几个亲信?否则还如何做事?

    第二陪审官见沈珣没有开口的意思,接着道:“第四,卖官鬻爵,科举舞弊。事涉天启四年,天启六年,督政院已经紧急核查过,有三份考卷出了问题,并且有钱谦益的署名,其中两个生员涉及冯铨案,被关在天牢,还有一个是钱谦益一个学生,他已招供。”

    这个算是最详实的一道罪名了,汪乔年看着钱谦益,沉声道:“钱谦益,你认罪吗?”

    钱谦益眉头紧拧,他很早就将该封口的人都封了口,那几张卷子也都销毁,加上周延儒等人已经被处死,督政院根本不可能找到证据才对!

    “难道,只是为了糊弄我?可是在这种情况下,大理寺,督政院敢明目张胆的耍诈吗?”

    猛然间,钱谦益脸色发白,肥胖的身体发颤,双眼里尽是恐惧,两颊冷汗涔涔。

    他漏掉了一个人——温体仁!

    这个人当年也是知情人,他们两人是死对头,知道彼此很多秘密,但一直是“斗而不破”,没有撕破脸,若是温体仁开了口,他肯定逃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