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晚上,陆尘有点像是居无定所的孤魂野鬼,在这灯火辉煌的城市中孤独前行,走的是最昏暗的街头,一路走到了前些日子他曾经来过的那间肉铺外。

    那个叫做芮小天的屠夫早已逃走,不知去向,他还记得那个屋子里有一株盛开的桃树,当然,还有那树下黑暗神秘但实际上空无一物的密道。

    他绕到这间已然成了“凶宅”的屋子背后,翻墙跳了进去,落地时悄无声息,夜色里这宅子里也是清冷如昔,地上仍旧一片凌乱,数日不见,仿佛有一股更加落魄颓败的气息弥漫在这周围了。

    也只有在庭院中的那一株桃树,哪怕是在这夜深时候也仍然盛开着,展现着勃勃生机,在夜风中飘来淡淡清香。

    陆尘向周围看了一眼,然后径直走向那株桃树,树下的密道入口还打开着,黑漆漆的,仿佛一张恶魔的大口。

    ……

    一道黑影从夜色中飞起,掠上高墙,向着下方这个庭院凝望片刻,只见目光所及处一片沉寂,庭院寂寂,桃花盛开,除此之外并没有一个人影。

    那人影顿了一下,随即从墙上落了下来,犹如一片飘落的叶子悄然无声,和黑暗水乳交融,只有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眸在黑暗中闪亮如同宝石一般。

    没人打理的庭院里,青草野花像是失去了控制般野蛮生长着,有些地方甚至都快没过了脚踝,空气中漂浮着比往日浓烈不少的青草香气。黑暗里有风掠过,草丛微微起伏,发出沙沙声响。

    她微皱了一下眉头,下意识地觉得有些古怪,于是越发警惕地看着周围,最后目光也落在了庭院中那最显眼也最美丽的桃树上。

    那一树盛开的桃花,如黑暗中闪闪发光飘落的雪。

    她慢慢走了过去,四周依旧悄无声息,没有半个人影,没有半点动静。

    树下是平地,再过去一点地方,便是地面上突然出现的那个深邃黑暗的密道入口。这个后来者顿住了身子,看着那密道,似乎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时,又有一阵夜风吹了过来。

    桃树颤抖了一下,满树桃花摇曳,缤纷美丽似一场盛大的雪,她忍不住抬起头看去,一片从半空飘落的花瓣倒映在她晶莹剔透的瞳孔中,熠熠生辉。

    然后,风声骤然剧烈,一片黑影霍然扑出,如狂吼的魔兽瞬间卷走所有美丽,将那片花瓣震碎,一束黑色的火焰冷漠无情地从黑暗中喷涌而出,向她当头劈下。

    她一声轻叱,向后退了一步,也不见她如何动作,只见一道灿烂炫目的光华凭空在她手中出现。这一晚本是无星无月的阴霾晚上,但在她抽出长剑的那一刻,似有一轮明月突然升起,照进这荒凉颓败的庭院。

    月光如水,剑意似秋凉,一剑斩破这黑暗清冷,仿佛瞬间照亮四周黑暗,直破阴风,直面黑火,挟带着漫天光辉势不可挡地冲来。

    剑光照亮了那个男人的脸,有些冷漠,有些沧桑,还有几分突如其来的惊讶。剑光中黑火摇曳,虽凌乱却不熄灭,那一柄黑色的短剑于漫天光华炫目的剑影中准确地找到了目标,击中了那一柄亮如秋水般长剑的剑尖。

    “铛……”

    清脆的声音回响在这院落中,两个身影交织在一起,凶猛暴烈的力量如同猛兽般嘶吼着,就像脱缰的野马要择人而噬,渴望着鲜血的味道。

    剑光倒映出他们两个人的脸。

    剑刃交错而过,一个刺向胸膛,一个刺向喉咙。

    风声凄烈,却又骤然而收,光明瞬间大盛又随即沉寂,黑暗卷土重来。

    桃树兀自摇晃,花瓣飘落无数,如一场最后的清冷的雪。

    然后,两个身影都停住了。

    黑暗中有静静的呼吸声,有在胸膛中轻轻搏动的心跳声,还有熟悉的目光熟悉的容颜,以及陌生而冰冷的剑刃抵在胸膛喉咙处。

    陆尘看着安静地站在自己身前,在黑暗中却仿佛越发美丽的苏青珺,轻轻叹了口气,道:“原来是你。”

    话音才落,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只觉得胸前一凉,那柄冰冷的剑锋穿过他的衣服,刺进了他的胸口。

    第四百三十三章 桃树之下

    冰冷的剑锋上有刺骨的寒意,像是笼罩住了整颗心脏,让陆尘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夜色中,他们两个人相对而立,锋利雪亮的长剑看上去仿佛就像是他们之间的桥梁。她手中的那柄古剑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风雨,此刻看起来却依然熠熠生辉,倒映出苏青珺那张清冷而美丽的脸,在身畔纷纷飘落的桃花中,似这个夜晚里最美的那片花瓣。

    血还是热的。

    从伤口慢慢流淌出来,滑过剑尖,然后慢慢滴下。

    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却温热不了她的剑刃。

    剑锋如冰,刺在胸膛。

    他应该后退、翻转、伏地、高飞,他应该用暗器、使怪招、拼了命、搏一把,在这么危险的境地中,这个男人本该有几十种临机应变的方法去挣扎去反击去争取那唯一一点生机,但是不知为何,陆尘的身子在僵住的那一瞬间后,还是停在了原地。

    他的手垂了下来,那柄黑色的剑刃也随之从苏青珺的喉咙上移开。

    苏青珺明亮而幽深的目光静静地看着他,她的手稳如磐石,她的剑亮若秋水。

    她看着他的胸口,看着那血染衣襟,一点点一圈圈,缓缓地扩散开去。

    他没有后退逃跑,她也没有再前进贯穿。

    夜凉如水,他们就这样沉默无言地站着,对峙着,相顾无言着……

    这情形看上去有点凄凉,又有些好笑,就像是两个曾经要好的孩子,吵了架,生了气,还记得对方的好,却还要愤怒,还要怒目而视。

    因为有些事,终究还是难忘记吧。

    ……

    “你杀了我唯一的弟弟。”也不知过了多久以后,苏青珺才开了口,她的话语声平静而波澜不惊,却似乎在这夜色中隐隐有回音,也不知道在过去这几年中,她是否曾经无数次自言自语地说过这句话。

    陆尘沉默不语,但并没有心虚胆怯的样子,他没有目光躲闪,也没有回避苏青珺那明亮到有些刺人的眼神。

    他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

    他胸口的血渍,又慢慢向外渗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