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想起来了。

    上一世,也是这般压抑的暴雨天,村里的人带上刚培育出来的幼苗播种,可这一去,就成了永远。

    那时候,年幼的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在一方小小的屋檐下坐着,等着,等着娘亲回来,带他去嫣娘的铺子买糖果,二两糖果只有五个,他要分一个给娘亲,还有之前被他揍了的二狗,自己吃一个,剩下的都切成四半,三天吃一块,可以吃一个月。

    他等到天黑了,天亮了,雨停了。

    等到芭蕉树上的水珠干了,泥巴里泛着干酥酥的香味。

    等到肚子跟庭院里的蛐蛐儿吵架,也没有等到娘亲。

    再后来,有一个人告诉他,他的娘亲,村里的人,全死了。

    那个人将他带了回去,教他武功,教他做人。

    那个人告诉他,他不是他的师父,他是这个尘世养大的,要报答就去报答这世间。

    花不语归尘济世,一做就做了十年。

    他成了为人称道的踏花上仙,无数人歌颂他的名字,娘亲希望他能一世安好,他便送这世人一世安好。

    可是无论他做什么,她也再也看不见这一天了。

    “不要去,不要去……大家会死的!”

    他为什么会知道那两句话?

    因为那是他这辈子听到的,他娘亲跟自己说的最后两句话。

    “小子脾气大。”

    “等天气晴了,再带他去嫣娘的铺子买二两果子罢。”

    这两句话曾经如同梦魇,在他的噩梦中响起,可就连在噩梦里,他也再没见过她了。

    “环环?睡糊涂了?”女人轻轻拂开他脸上的雨,温和地笑着,“快回屋子去吧,娘亲很快就回来了。”

    “我不要,不要去……”

    花不语紧紧拽住母亲的蓑衣,可是他还太小了,不论他说什么,大人都不会把他说的话当真。

    怎么办,怎么办!

    “花娘子,时辰到了。”

    花不语有些不可思议地望向说话的人,平日里除了母亲,最疼自己的,就数这位发声的李伯了,为何此时他的语气如此冷漠?

    “好,我这就送环环回去。”花娘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水珠,伸手便要拎这小孩儿的衣领。

    “我不回!”花不语矮身躲开,挣扎着后退了一步。

    不对!

    母亲平日里很疼自己,即使近日,他在和人打过架正和母亲置气,他也不相信母亲会对自己如此冷淡。

    “娘亲。”他忽的放软了嗓子,孩童天真无邪的声音软糯可怜,“我想跟你们一起去。”

    “环环乖。”女人不禁眉心一蹙,还是狠下了心。她再不如平日里那样好说话,若是放在以前,他要跟着出来,即便真的赶时间,娘亲也一定会带着自己一并前往。

    可是今日,太奇怪了。

    上一世的花不语还小,可现在的他已不是几岁的孩童,怎会察觉不出?

    此刻天光都未乍破,暴雨如倾盆般砸下,整个村子的人除了自己,竟然全部带上了家伙什,还有那一篮篮照看极好的嫩芽,平日里自己连靠近都不许,现在却全部撬了出来装进了篮子。

    他们究竟是要去做什么!

    “娘亲,你们……是要去哪儿?”

    花不语看见那张怀念已久的脸上闪过一丝的慌乱:“这不是季节到了,前段日子发的芽该下地了,等种好了,秋天就有好多好吃的了。”

    花娘子胡乱用手推了推他:“天还早着,回去睡觉,乖。”

    “那我也要帮忙!”

    如果是五岁的花不语,是一定不会质疑的,而现在的花不语,是绝不可能相信这说辞。

    新芽下地,选这种鬼天气?还全村人一同前往?

    “阿娘,带上环环吧,环环给您撑伞!”花不语撒娇道,他伸出稚嫩的小手,努力地去够母亲的额头。

    “环环……”

    女人沉默了,神色坚决。她起身,后退了一步:“好好听话。”

    “阿三,阿武。”一旁的李伯却不愿再等了。

    “是。”“是!”

    “三叔?武叔?!”

    花不语急了。

    他们这是要把自己绑起来?!

    事实证明,是这样。

    花不语被捆了个结实,锁回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