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婶儿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了,虽然命保住了,可是也留下了偏瘫的后遗症,生活起居都需要人照顾。

    老李在连番重击之下几天时间就变得苍老了很多,头发也白了大半。

    他向小钱和陈嵘郑重地道了谢,又问起医药费的事,陈嵘当着小钱的面编了个不是很离谱的数字,是实际费用的两成都不到。

    可是即便如此,老李也没办法拿出那么多钱。

    “不用着急还,我不缺这点钱,你先安顿好家里的事。”陈嵘说。

    老李又感激涕零地跟他说了很多遍谢谢,差点要给他跪下磕头,被他一把拦住了。

    饶是陈嵘这种人场上混了很多年的,这个时候也有些应付不来,他第一次被人这样发自肺腑地感谢,原因不过是顺手出了一点钱。

    他不是很能理解老李的这种状态,不过转念一想,要是有人在他顾不上的时候救了但翁杰一命,他大概也会很感激那个人的。

    心理医生在帮他重新培养共情能力的时候,教他的第一种方法就是换位思考,他练习的时候换位的对象都是但翁杰,所以也只能跟但翁杰共情,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除了自己和但翁杰以外的人的感受。

    “不用这样,你们当初收留了小钱,我又认了小钱当弟弟,帮个忙也是应该的。”陈嵘这次没有说客套话,这是他的真实想法。

    他虽然不知道但翁杰流浪的时候具体是怎么过的,可也能确定他那时候吃了不少苦,老李夫妻确实帮了翁杰很多,光这一点,就远远不止他出的那点医药费。

    老李接李婶儿出院之后,又开始忙着操办儿子的丧事。

    他们家还有些亲戚,不过有时间赶来帮忙的也都上了年纪。

    小钱也想帮忙,可是他眼睛看不见,很多时候过去了反而给别人添乱,最后只能失落地在一边看着。

    陈嵘一直陪着他,从两个人确定所谓的兄弟关系之后,他就整日围着小钱转。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陈嵘站在小钱身侧,看着来来往往忙绿着布置灵堂的人,问道。

    老李昨天跟他们说,办完儿子的丧事他打算把房子卖了,然后带着李婶儿回农村老家。

    经历过丧子之痛的他,已经无力再支撑这家按摩店开下去了,更何况他还要照顾偏瘫的妻子。

    “不知道,过两天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活干吧。”小钱这么说着,心里却很清楚应该没人会雇佣一个瞎子。

    或许只能换个地方看看有没有盲人按摩店在招人了。

    “跟我走吧,我会照顾好你的。我可以找人教你盲文,或者你想学别的也行,总不能一辈子做按摩师吧。”陈嵘试探着说。

    “可是……”小钱想说这样太麻烦他了,却突然被陈嵘打断。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是说好了不跟我客气的吗?”陈嵘看着他的脸问道。

    “我……我再想想……”小钱犹豫着说。

    陈嵘没再逼他,他想让小钱心甘情愿地跟他走。

    李子华的葬礼陈嵘也陪着小钱去了,因为老李打算回老家,葬礼是在他老家的村子里办的。

    这时已经过了中秋,那天又刚好在下雨,刮风的时候穿着外套都会觉得冷。

    李子华的骨灰葬在村子附近的山里,那一片是他们李家的祖坟。

    陈嵘撑着把大黑伞,把小钱罩在雨伞下面,自己却露了半个肩膀在外面淋雨。

    当地的习俗是葬礼也要请乐队,小钱听着丧乐和死者亲友的哭声,自己也忍不住掉了泪。

    他是见过李子华的,准确来说不算见过,因为他看不见,是这两年春节的时候李子华回去陪老李夫妻过年,他们打过照面。

    印象中那是一个带着点书生气的温和有礼的青年,跟老李夫妻一样心善,还会特意给他们几个盲人按摩师带点小礼物,大多是些对小地方的人来说比较新奇的吃的。

    陈嵘看到他脸上的泪水,也跟着难过起来,不是为死者,就是纯粹因为小钱难过而难过。

    他把伞柄换到另一只手手里,依旧是顾着小钱的打法,腾出来的胳膊圈住小钱瘦削的肩膀,没有说什么安慰他的话,就这么静静地揽着他。

    在死亡面前,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他只能在冷风中把自己的体温分一点给隐隐发着抖的小钱。

    葬礼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老李想留他们住下,可是家里客房不够,陈嵘是开车过来的,跟小钱一起在老李家吃了晚饭之后就开车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小钱都没怎么说话,无精打采地靠坐在副驾上,眼睛半睁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嵘把车开到了自己的住所楼下,停好车之后跟小钱说:“今晚住我这里吧。”

    小钱回过神,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确实不想一个人回去。

    陈嵘领着他上了楼,他住的是三室一厅的套房,大刘张罗着租的,里面的家具也比较简单,而且没有准备客房的被褥。

    陈嵘拉着小钱的手领他进了门,弯腰从鞋架找出一双备用拖鞋,蹲下去要帮小钱换。

    小钱明白他要做什么之后,连忙阻止道:“我自己来就好,谢谢。”

    陈嵘也没勉强,把拖鞋放到他跟前,扶着他让他自己换了鞋。

    “要喝点什么?果汁还是牛奶?”陈嵘把他带到沙发上坐下之后问。

    他记得但翁杰挺喜欢喝茶,可是晚上喝茶可能会睡不好,所以他自动把那个选项剔除了。

    “都可以。”小钱答道。

    “那喝点牛奶吧,你坐会儿,稍等片刻。”陈嵘故意把语气放得轻快了些,想打破从葬礼上带回来的压抑的氛围。

    “嗯,谢谢。”小钱察觉出他的体贴,也打起了点精神回道。

    陈嵘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端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小钱,温声道:“喝完了就去洗个澡睡吧,今天应该挺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