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嵘感觉到他在靠近, 因为过于紧张,他连理智都渐渐消散,带着哭腔大声吼叫道:“别过来!出去!出去!”

    “好好好,我出去, 你冷静点。”但翁杰这回确定他是又犯病了,语气都放得柔和了些。

    但翁杰出去的时候大刘刚好过来了,陈嵘刚刚吼的很大声,他听到之后连忙赶过来查看,撞见但翁杰之后有些着急地问道:“老大怎么了?”

    “应该是又发病了,他不让我靠近。”但翁杰说。

    大刘进去看到那团还在抖动着的被子,小心地喊了声:“老大?”

    陈嵘没有任何反应,依旧躲在被子里发着抖。

    大刘见过太多次他犯病的样子,已经不像最开始那么容易慌乱了,他让但翁杰先出去,自己留在房间里陪陈嵘。

    但翁杰出去之后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发了会儿呆,他原本是想试着跟陈嵘谈条件,看看能不能让他跟小帆离开的,可是陈嵘现在这个样子,短时间内大概是没法跟他好好说话了。

    一直到下午宋祁赶过来的时候,但翁杰都没能完全从早上的震撼中走出来。

    他在客厅侧耳听着楼上的动静,听到了陈嵘充满痛苦的喊叫声,还有宋祁和大刘安抚他的声音。

    这个过程持续了挺久,但翁杰以前也不是没听到过,只是他之前不能完全相信陈嵘真的病的那么重,总是会怀疑那些是陈嵘为了骗他演出来的。

    等陈嵘终于安静下来之后,但翁杰提着的心才暂时放下,然后他又觉得自己这样好像很关心陈嵘一样,便又对自己皱起了眉。

    宋祁下来就看见但翁杰一脸纠结地一个人在那坐着,他过去打了声招呼,问:“眼睛怎么样了?能看见我吗?”

    “能,不过看不清。”但翁杰掀了掀眼皮,有些心不在焉地说。

    “你早上有跟陈嵘说什么吗?”宋祁又问。

    但翁杰已经习惯了他这种每次陈嵘发病都会怀疑陈嵘是被自己刺激到了的毛病,“我敲门,他给我开了,我看他好像不太舒服,问了他一句你还好吗,然后他就躲起来了,不让我靠近。”

    宋祁也就是按照惯例问一下,听他这么说,也没再追问。

    但翁杰见宋祁应了一声就没再说话,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忍不住问:“他……怎么会病得这么严重?”

    宋祁一愣,一方面是这几年来但翁杰从来没有主动问过陈嵘的病情,另一方面是陈嵘不是第一天这样了,这两个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竟然搞得跟不相干的陌生人差不多。

    “你是想问他的病因还是?”宋祁想了想问道。

    “能说吗?”但翁杰这个时候确实想知道陈嵘生病的原因。

    “按理说不能,”宋祁严肃道,“不过,难得你会关心他一次,而且你们俩情况特殊,我觉得还是跟你说说比较好。要是事后老板追究的话,大不了我以后不做心理医生了。”

    “他的病因挺复杂的,要追溯到童年的时候。”

    宋祁尽量简洁明了地跟但翁杰讲述了一遍陈嵘的童年,然后又一次忍不住感慨道:“如果一个人在童年时期能得到身边人的关爱,哪怕只有一个人爱,不管他在心理上受过多严重的创伤,长大后都不会发展出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这种病。”

    “得不到爱的人在被伤害之后是无法自愈的。”

    “所以,在你第一次见到陈嵘这个人之前,他就已经出了问题,只是从表面看不太出来。”

    “他那时候的状态是几乎完全没有共情能力,你应该知道什么是共情能力吧,这种东西每个人都会有,只是有些人会在受到严重的心理创伤后选择把它关闭起来,这样就能隔绝外界那些不好的事,以此减少自己的痛苦。”

    “从某种程度上说,失去共情能力而变得麻木是他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相当于他为自己造了一副无坚不摧的盔甲,有了这个,几乎没有人能够从感情上伤害到他。”

    “可是后来,就是你走之后,他总算闹明白了对你的感情。不跟别人共情是没办法好好爱另一个人的,因为这个,他主动卸除了那身盔甲,把他最柔软、最容易受到伤害的那部分毫无防备、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你面前。”

    “我知道你没有故意刺激过他多少次,真正让他一步步崩溃的,是他知道自己做了很多伤害你的、无法挽回的事。”

    “毁容只是其中一个因素,不是根本原因,就算他没有毁容,你们俩这摊事儿也早晚会把他逼疯,或早或晚的问题罢了。”

    “后来的他必须为以前的他承担做错事的后果,所以他的痛苦是向内的,相当于他每天在对自己挥刀。”

    “这种内部损耗对人的毁灭性有多大,你也看到了。”

    但翁杰一言不发地听完,失神了片刻,又过了好一会儿才跟宋祁说:“你能不能……劝劝他,让他放我走,这样对大家都好。”

    “如果他愿意放我跟小帆离开,以后都不再纠缠的话,我可以不再计较以前那些事。”

    宋祁闻言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没劝过吗?算了,明天我再试试吧,他今天用了药,已经睡下了。”

    “谢谢。”但翁杰发自内心地说。

    虽然宋祁说的话有时候会让他生气,可是不能否认,宋祁对陈嵘是真的尽心尽力了,只这一点,他就没办法真正讨厌宋祁这个人。

    第二天陈嵘醒过来之后,宋祁等他看起来情绪稳定了,才把但翁杰的话转告给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吃了药,陈嵘这次竟然没有过分激动。

    “我……需要点时间再想想。”

    宋祁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他还没起床,这只是个梦,不然的话陈嵘怎么可能会表现出妥协的迹象?

    他掐了把自己的大腿,感觉到疼之后才多了点现实感,然后他怕陈嵘反悔,连忙说:“那你慢慢想,不着急。”

    他又照例叮嘱了陈嵘几句注意休息按时吃饭之类的话,便起身离开了。

    下楼之后他甩了甩了脑袋,还是觉得难以置信,他以为陈嵘是铁了心要跟但翁杰绑在一起,不死不休了呢。

    肯松口就好,起码还有商量的余地。

    宋祁拐了个弯进了但翁杰房间,尽职尽责地做着他的传声筒工作,转述完陈嵘的话之后,他又说:“我觉得你可以试试跟他在微信上聊天,或者打电话,只要不是面对面的形式,他应该可以接受。总让我这么两头跑也不是办法,你们俩之间的事,终归要你们直接沟通才行。”

    但翁杰应了,又跟他道了谢。

    送走宋祁之后,但翁杰又一个人发了会儿呆,他也没想到陈嵘竟然肯松口。

    整理好思绪之后,他找到手机,试着给陈嵘发了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