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里面传来君衍之的声音:“进来。”

    一进门,高晓正坐在木椅上与君衍之寒暄。他本就是个大暖男,脸上的笑容和煦温暖,与房间里其余两人的情绪格格不入。

    高晓笑着说:“路长老方才也出事了,幸好被他们掌门打晕了,现在正躺着呢。你明天先去看看他吧。”

    “好,我知道了。”

    文荆的情绪明显有些起伏,咬着嘴唇不说话。

    君衍之面无表情地望着地面。

    高晓觉得实在纳闷,心想这两人怕是有话要说吧,赶紧道:“你们先聊,我先回去睡觉了。君师弟好好休息啊,接下来几天要劳累得很。咱们几大派可全靠你了啊。”

    文荆低着头说:“高师兄先去休息吧,我看着君师兄就好。”

    “嗯,你们慢慢聊吧。”

    高晓的身影自门口一消失,君衍之自宽大的木椅上站起来,走到文荆的身后将门关好。

    “我想抱着你说。”过了好一会儿,君衍之终于开口。

    文荆心中一酸,缓慢地说:“有话在这里说就好。”

    君衍之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我一直不想跟你说起师父的事,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太多的过去。路之山知道一些,不如你改天去问他吧。”君衍之淡淡地望着他,“我现在告诉你了,能不能给我抱一下?”

    文荆被他气得心口痛:“你告诉我什么了?”

    “给我抱着,亲一口就说一件事。”君衍之缓慢地走到文荆身边,试探似的环住他的腰。文荆没有挣扎反抗,君衍之的手臂一抬,抱着他来到床上坐下来。

    文荆抬眼望着他,心头发涩。贺灵发狂,将柳阡陌伤得遍体鳞伤,师父的生命岌岌可危,这么事情千头万绪,他却躲在这里和罪魁祸首亲吻。不想告发,也狠不下心报仇,只想和他偷偷地亲吻。

    他是不是也没救了?

    君衍之的嘴唇贴上来,轻柔地将他含住。

    温热的舌头慢慢卷在一起,互相依偎安抚着,酥麻的触感如潮水般涌来,让人一阵阵战栗。炙热的感觉沿着身体缓缓下传,文荆想抽离双唇,却被君衍之抵住后脑。

    许久,君衍之将他放开,淡淡地吐出一句话。

    “段轩是当年指使人灭了恒阳宫的人。”

    文荆捂着发疼的嘴巴,不知该如何反应。

    “我告诉你,你又能怎么样?”君衍之平静下来,半垂眼睛望着他,“你要站在我这边,还是他那边?”

    “……”

    “做不下决定是不是?所以我把你送来这里,就是想让你什么都不要管。”

    文荆苦涩地说:“师父的性格,不像是会做那种事的人。”

    君衍之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要站在他那一边了?”

    “我没这么说。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应该再调查一下。”文荆艰难地开口,“如果真是师父做的,你报仇理所应当。但是如果不是……”

    “我已经查得很清楚了。”君衍之深吸了一口气,“若还是打算告发我,你就去吧。”

    “那二师兄是怎么回事?”气氛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文荆觉得实在不适合再坐在君衍之的大腿上。他皱着眉站起来,换了一个话题。

    君衍之也站起来,却没再说话。

    “他刚才是被你控制的?”

    君衍之似乎有些苦恼,低垂着双目望了许久,才轻声道:“如果我说是意外,你信不信?”

    文荆紧抿着嘴巴。如果这次是意外,原文中慧石峰弟子的惨死也应该是意外。这么多意外,将来的生活岂不是没有保障?

    他到底应该把君衍之怎么办?

    文荆咽了咽口水:“就当这次是意外,你能不能答应我,不再发生这样的意外?”

    “嗯。”

    “还有,能不能最近先不要杀人,也不要害师父?我总觉得师父不像是那种人,至少你应该听听他说的话。”

    他见君衍之不说话,又道:“只要你暂时不杀师父,也不再让师兄们有危险,我就会待在你身边。若师父真是灭了恒阳宫的人,我也不会阻止你杀他。”

    君衍之沉思许久,终于道:“……为了你,我暂时什么都不做,也不杀师父。”

    文荆清咳一声,背着手尴尬道:“既然如此,我先回去睡觉了,把这件事调查清楚再说。”

    “今晚跟我一起睡,我怕冷。”

    “胡说八道,滚!”

    ·

    发现真相之前,君衍之每救一个人,文荆对他的崇拜便会增长一分,但如今,他却只觉得难受。害人性命在先,救人在后,却心安理得地享受众人的膜拜、感激、臣服,总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文荆的性格里接受不了这种事。但他已经答应君衍之,不干涉他杀人,当然不能再说什么了。

    这天下起了鹅毛大雪,风却不算太大,文荆练了一夜的剑,在清晨的微光中回到住宿的小居。

    一进门,他便见到了一个不太想见的人。

    闻人慕一身素雅的白衣,乌黑的秀发落着晶莹的雪花,俊雅的面容如冬日的暖阳般耀眼。

    文荆的身体一抖,脑中却自动切入到闻人慕那一夜的呻吟之声。

    这个记忆不太美好,他的脸一黑,连忙垂下头:“闻人师兄有事来找我们?”

    闻人慕望着文荆,叹口气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了先别着急。”

    文荆警惕地望着他:“什么事?”

    “两天前段峰主发狂,被席宗主和我师父联合制服,如今昏迷不醒。我是来找君师弟回去的。”他停顿一下又道,“如今安然无恙,不需挂念,等君师弟回去将他救好就没事了。”

    文荆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就只是一阵麻木。

    也许又是意外、是意外。

    他定了定神,急促地说:“我现在就去找君师兄。”

    闻人慕又低声道:“……还有一件事。你师父当时难以控制灵气,刚好你君师兄的灵龟就在附近,于是就把它……”

    “怎么了?”

    “……不小心杀了。”

    文荆从未体会过心冷的感觉,但是他现在就觉得心慢慢地凉下去,冷到一点痛楚也没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闻人慕缓慢地说:“其实不过是只龟,没什么大不了的。”

    “……”

    “师弟?”闻人慕轻声叫着。

    高晓从房间里走出来,古怪地望了文荆一眼,向闻人慕道:“闻人师兄来了。有什么事?”

    “我、我有点不舒服,高师兄帮我去找找君师兄吧。”文荆垂下脑袋,头也不回地向外冲出去。

    鹅毛大雪在不断飞舞,看不清楚眼前的景色,文荆却只知道在雪中飞驰。大龟没有了,他不信,得回去看看,一定是骗人的,绝不可能是真的……

    不知跑了多久,一个青色的身影突然闪在面前,将他拦住。

    君衍之的乌发飘扬,修长的身形在风雪中若隐若现。他轻声叫着,声音里有丝慌乱:“师弟,你听我说,那不过就是一只龟,我再给你找只新的。”

    “我只想要那只龟。”文荆定定地望着地面。

    “师弟,那是一只灵智未开的龟。”君衍之的声音几乎是在求饶。

    “我知道,它笨。”文荆坚决地将他推开,缓慢地说,“可是它对我,比任何人对我都要好。我和它在一起的日子,每天都是高兴的。君师兄,我已经记不清楚,有哪些天是跟你真正开心的日子了。”

    君衍之怔怔地望着他,不说话。

    “你不是说,暂时不会对师父出手了么?为什么又出事了呢?”

    “……”

    “这次死的是大龟,只有我为他伤心。如果死的是师弟们呢?”

    “师弟……”

    “君师兄,我不想杀你,可也不想再见到你。”文荆低着头,思绪纷乱,“你在的一天,师兄们就有多一天的危险。你还是离开慧石峰吧。”

    我不想杀你,可也不想再见到你……

    君衍之的头脑生疼,纷乱复杂,识海里突然出现一个清秀的背影,似乎说了一句什么话,又立刻被痛楚代替,捂着头发不出声音。

    意识沉沉浮浮地挣扎,身体像失控似的散出隐没的魔气,张牙舞爪地奔跑出来,引来远处焦急的人声。

    文荆低声严厉道:“把魔气收起来!想被别人发现么?”

    君衍之的意识渐渐回笼,却怔怔地什么都不做,任由魔气迫不及待地冲出身体,自暴自弃地陷入沉思之中。

    文荆他来不及思考,气势惊人地拔出肃心剑,向他的手臂一阵猛刺:“君衍之,给我清醒一下!”

    君衍之痛哼一声,抿唇望着他。他的神色终于归入平淡,魔气骤然收起,又恢复平时天仙一般的模样。

    可是却已经迟了。

    一阵急促的旋风向着君衍之翻滚而来。

    文荆急忙回头,只见一个快得看不清楚的身影在飞雪中穿行。突然间,衣领被人狠狠抓住,一阵巨大的力量让身体猛然向后倾倒。文荆在飞雪中转了几个大圈,狼狈地跌落在地上。

    “二师兄!”

    文荆的心沉落到谷底。

    白色和青色的人影在空中交缠,快得只能见到残留的速影。文荆从来没有见到君衍之像今天这么迅速过,仿佛蓄藏了很久的、压抑的力量终于爆发,漫天漫地的疾风飞雪,卷成一团,再也不用顾忌什么。

    空中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贺灵跌落下来,白色的衣衫上一片血迹。他不甘心地咬着牙,再一次飞冲上去。

    君衍之的长剑在空中划过,雷霆万钧。

    “哼——!”又是一声闷哼。

    “二师兄,你不是他的对手,别打了!”文荆提着剑飞腾而起,咬咬牙,朝着青色的人影猛地挥出一剑。

    那剑本来只是挥的,却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拉着他的手臂,让他无法控制。文荆一个趔趄,狠狠将剑往前一刺。

    糟糕!这怎么回事?

    君衍之骤然间停下来,怔怔地望着文荆。这稍微一停,身体立刻被七零八落的风刃击中,刀刀入骨,血肉横飞。

    贺灵忍着怒气滞留在空中,一语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