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算是睡着了,却又不全是。

    季寥正在做梦,梦到的不是虚假的世界,而是将现实做梦境。

    他神游在元洲大地中,不是元神出窍,乃是将世间看做梦境,他现在是一缕梦魂。

    这种感觉很奇妙,却正是他修行即将彻底臻至一个阶段圆满的征兆。

    道家的本性,佛家的圆觉,魔道的自我,皆在此刻,混作一谈。至少对他而言,都是一般无二的。

    他一念化作千千念,千千念都是一念。

    这种特征,又同黄泉宗主有些神肖。

    但这不是东施效颦,而是季寥自己的东西,只不过道理高明到极处,总是殊途同归。

    季寥走过元洲不少山河,也仔细看过。

    但以做梦的视角,仍是第一次。

    如同旁人做梦,在梦里看所有事物,其实都不是那么清晰,多是朦胧,却又有些独特的视角,而且还是平时不曾有过的视角。

    一座山,崩塌成就的废墟,豁然在季寥眼前。

    那是莲花峰,现在是乱石堆。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季寥。

    他看见一个小姑娘,给他第一感觉,便是芦花,再一感觉又是音音,随后的感觉,便是一个不认识的小姑娘。

    很难形容她的样貌,她就是一个小姑娘,看到她可以想起人世间所有的小姑娘。

    小姑娘似乎也能看到他。

    季寥走过熙来熙往的城池,走过炊烟袅袅的村庄,造访过名山大川的洞天,也去过碧落黄泉。见过僧俗佛道,唯独没有人见过他。

    小姑娘却能看到。

    季寥刹那间生出一个念头,旁人看不见他是因为没有慧眼,而小姑娘有。

    何谓慧眼,佛经有记载:实见者尚不见实,何况非实。所以者何?非肉眼所见,慧眼乃能见。而此慧眼,无见无不见。

    身负无上佛法的季寥更清楚,修成慧眼的第一要义,便是空。

    慧眼是基于空的概念而生的。

    见所不见者。

    无字经亦有空的精义,但不详细,因为无字经是诠释佛家精义的总纲,而非具体的修行之道。

    小姑娘道:“我想问你,石头也能发芽么?”

    季寥不由一怔。石头自然是不能生根发芽的,这是世间自然规律。

    但石头真的不能发芽么,因为这是梦啊。

    可季寥的梦境,又是现实世界,按理说是要遵循现实规律的。

    如果面对其他人,季寥会说能。

    因为他心魔大法,可以让别人看见石头发芽。

    但面对这个有慧眼的小姑娘,季寥没法用幻术来欺哄。

    毕竟她有慧眼。

    季寥沉吟,小姑娘也不催促。

    过了一会,她开始不停的翻找石头,好似要找到一块生根发芽的石头。若是世人见她如此,只会笑她天真。

    但她很认真。

    季寥没有去找,他的道理告诉他自己,石头是不会生根发芽的,但他又想让石头发芽。

    小姑娘是在找一颗会发芽的石头,季寥是打算创造出一颗会发芽的石头。

    这是两种不同的道。

    一种是深信世间已有,而自己去找。

    一种是深信世间没有,而自己去创造。

    很难说谁高谁低,只是道不同。

    季寥盘膝而坐,静静对着乱石废墟,不时有石子滚落下来,那是小姑娘在翻找石子。

    ……

    ……

    “婧衣”在赵希夷一句“季寥不喜欢”下败退,过了一段时间,她又去见赵希夷。

    赵希夷道:“你又来找我干什么?”

    “婧衣”道:“你的季寥有危险,你难道不想去救他?”

    赵希夷道:“你休想骗我,他还没和那个家伙决战,怎么会有危险。”

    “婧衣”道:“因为他这次的对手是莲花生大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