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九功的脚步不出声儿,老四不吱声,太子殿下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到太子殿下那悲痛至极的哭喊声传出来,一声声“汗阿玛”椎心泣血,断人肝肠。

    皇上任由老二抱着他的大腿痛哭发泄,一颗心冷了,眼泪反而没有了。

    皇上等老二哭够了,一开口就是冷漠无比的杀心:“魏珠,你去传令良妃到慈安宫。”

    “嗻。”

    又有一个乾清宫亲信太监带着命令出去,皇上看向两个儿子:“收拾收拾,和朕一起去慈安宫。”

    “儿子遵命。”

    父子三个整理整理仪容衣裳,皇上看看时辰,命令小太监去养心殿找来老十二陪着弘星,这才动身前去慈安宫。

    慈安宫里,皇太后一身朴素的石青色常服,正在小佛堂念佛。皇上领着两个儿子到了后,安静地坐到蒲团上和皇太后一起念《大方广佛华严经》。

    一遍经文念完,皇太后依旧念她的经文,食指一下一下地拨动手里的佛珠。皇上领着两个儿子默默起身,出来小佛堂,抬脚朝慈安宫的西偏殿走去。

    西偏殿里,良妃娘娘一个人,端身正坐,一套普通的粉蓝色旗袍穿在她的身上,素雅大方,清丽无双。

    春日中午的太阳光从半开的福寿“万”字窗户透进来,窗外是蓝天高远、白云飘忽,人间百花盛开,红英烂漫,草木繁茂……窗内是“所有十方世界中,三世一切人师子。我以清净身语意,一切遍礼尽无余。”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对弘星下手?就是太子殿下也记得那仅有的几次,皇家大宴会上良妃娘娘抱着弘星的时候那慈爱亲近的笑模样,那么的美好。

    良妃娘娘见到皇上、太子殿下、四贝勒都来了,微微一笑,和平时一样慢悠悠却又恭敬有礼地起身,双手叠放胸前,动作标准地蹲身行礼。

    “给皇上请安,给太子殿下请安,给四贝勒请安。”

    皇上“嗯”一声,太子殿下木呆呆地回应一句“良妃娘娘请起”,四贝勒躬身回礼:“胤禛给良妃娘娘请安。”

    四个人各坐各位,宫人都退下,房门紧闭,魏珠领着人守在门口。皇上看着良妃,还是记忆中那个“身有异香,口含芬芳,见之忘俗……”的女子,皇上的一颗心更冷。

    “良妃进宫多少年了?”

    “回皇上,康熙十七年,凡内府佐领下,上三旗包衣,内务府管领家女子,年至十三,有该佐领、管领造册送会计司呈堂会奏,交总管太监请旨阅看。妾是那一年有宫女入选。”

    “康熙十八年,二十八年了。二十八年了,朕以为,良妃都放下了。”

    “回皇上,妾都放下了。”

    “哦,朕来此,听听良妃怎么说。”

    皇上的声音里带着无限的杀意,良妃却是不紧不慢的,也没有一点儿害怕,依旧是温温柔柔清清淡淡的语气,回问一句:“请问皇上,皇上是要抄了赫舍里家吗?”

    皇上脸上带着一种莫名的杀机,沉甸甸的穿越时光,好似从康熙十八年到现在,又好似是从他八岁那年父亲去世,母亲去世,孤零零地坐在龙椅上开始。

    “来此之前,朕命令麻勒吉带人去抄了赫舍里家全家。”

    良妃脸上带笑,眼里有光,看着皇上的目光,好似当初那个“美艳冠一宫,宠幸无比“的小姑娘。

    “妾知道皇上不是为了妾,妾依旧高兴。”

    “外头的事情,妾都已经听说。妾知道皇上带着太子殿下和四贝勒找妾的原因。妾安排一个人在毓庆宫,并不是为了要害哪一个人,或者只是一个念头吧,妾放下了,却忘不掉。”

    皇上无意识地转动右手的扳指,眼睛微合,只问:“那良妃做了什么?”

    落针可闻的寂静中,就见良妃没有哭泣求饶,也没有大声喊冤。

    良妃起身,又行礼,起身后,面带恭敬,平静开口:“先皇说‘后宫不得干政’。妾不过是一个后宫女子,妾也不敢干政,也无心干政。赫舍里家,留着尾大不掉,祸害国家和万民,对太子殿下百害无一利。”

    “妾知道皇上不会容忍,早晚都会对赫舍里家动手。妾只想胤禩过得好,妾没有打算做任何事情。”

    “那名宫女叫槐花儿,日常照顾毓庆宫的大阿哥饮食起居,备受信任。她天天听着大阿哥对弘星阿哥的咒骂和愤恨,对亲弟弟弘皙、亲母亲李佳氏的不满,心里着急,就经常来告诉妾。

    妾知道皇上会照顾好弘星阿哥,且宫里管理严格,一个还没长大的小阿哥,没有多大的手段,只吩咐她继续取得大阿哥的信任。”

    “那一天,是康熙四十一年的四月十八,妾记得非常清楚。槐花儿通过一个处得好的老宫女给我送来消息,我在半夜里收到。”

    “大阿哥要害弘星,她把盒子里的物事给调换了。可她还是担心,更害怕自己的安危。”

    “轰隆”一声,一个闷雷劈下来,皇上心里一紧呼吸一窒,四贝勒嘴巴张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太子殿下直接疯了。

    这一天一夜发生的一切,都让他发疯、发狂。

    良妃娘娘也看向太子殿下,轻声问道:“太子殿下有何问题,尽管问。”

    太子殿下神魂溃散,一颗心油锅里煎熬,生不如死。生活不是自己的,身体也不是自己的,他是谁,他也不知道了。他听见自己这么问良妃娘娘,那声音不是自己的。

    “良妃娘娘为何说,‘赫舍里家,留着尾大不掉,祸害国家和万民,对太子殿下百害无一利……’?”

    “回太子殿下,自古以来,靠外戚登基的皇太子,哪个有好结果?外戚势力大,手下朋党无数,皇帝甘心做傀儡会如何?不甘心又会如何?争斗起来,于国有大患,于民有大害。”

    四贝勒一颗心跳出来胸腔,太子殿下什么话也没有,只有那本就哭得通红的眼睛,此刻红的滴血。

    一个好像是老四的声音说:“……赫舍里家会造反吗?”

    一个好像是良妃娘娘的声音说:“回四贝勒,会不会?谁知道那?太子殿下是皇上一力册封的皇太子,本就不被满蒙各大王公贵族接受。而如果太子殿下脱离外戚家,自己顶起来,人人信服,那就是另外一个情形。

    更何况,赫舍里家作威作福,于皇孙小殿下的名声有大碍。”

    他又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良妃娘娘确定,要害弘星的是……大阿哥?”

    他又听到良妃娘娘的声音说:“回太子殿下。是。大阿哥,本为第一皇孙,但因为身体弱的原因,一直不被太子殿下和李佳侧福晋看重。在弘星没有出生之前,太子殿下和李佳侧福晋都看好二阿哥弘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