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不会是一段难捱的时光,他可以肆意用视线描摹青年的五官。

    当那双极摄人心魄的丹凤眼闭着时,但看青年沿轮廓外行的深长眉或许有些凌厉,睡时薄唇紧闭,偶尔微张,微干的唇上淡得似要褪去的粉似在诱人上前为其润色,唯有红痕在左下唇醒目,却带来几分待人采撷的诱惑。

    这时候喻恒筠会回忆起那晚自己的所作所为,竭尽全力克制自己再靠近青年的唇。

    但当那双极具神采的丹凤眼睁开的瞬间,喻恒筠总要想,所有等待都是值得的。

    扬起的眼尾柔和了眉间的英气和凌厉,微藏的睛在颤动的睫间乍现时,仿佛敛于心的情意浑然全出。

    喻恒筠会在这深琥珀的光泽中找到反射了自己的忠实反应的身姿。

    像天光初现时雾气散了,然后朦胧的光变通透,许了所有奇迹的出现。

    很快这道光就会收敛,归为一片无惊无乍的丝弦,没人够得着,固然也无人能波动。

    短暂的奇迹,喻恒筠愿长久追逐。

    为一颗流星的坠落追逐千万里,为一处盛景的绽放等候千万刻,他曾不懂这种痴,在心底自问做不到。

    可当喻恒筠凝望青年纳万象而不容的眸,当他从中寻到瞬息即枯落的盛景,流星和大气层碰撞的瞬间,他明白了这份奇迹。

    若这道光能在青年的眸中恒而不散,喻恒筠愿为之守望一生。

    但转瞬他就收好眸中毫不吝啬散落的点点光辉。

    见青年眼中天光散尽,喻恒筠凑到刚醒来的傅择宣眼前,用含倒刺的猫舌舔了舔眼睑。

    傅择宣也没谴责过喻恒筠爬上他被窝的行为,只是一如既往把喻恒筠往床上丢,第二天一早在眼前与饱含深情的绿眸子对视。

    醒来的数分钟内一直是傅择宣一天中最脆弱懈怠的时分,他从梦里强烈的情感中剥离,猝不及防闯进一片幽深的绿林,寻不着方向,被冲击性极强的情感包裹。

    他往往要用极强的心理建设来防备。

    告诉自己不会做妥协的那一个。

    喻恒筠一定还会离开。

    这样就不会被拖拽进深海,在平静安宁中走向死亡。

    深海经常会在傅择宣眼前浮现,专心时、发愣时,深蓝的幽影总在眼前晃动。

    为了把幽影从眼前驱除,傅择宣要努力做好心理建设。

    但他逐渐有些恐慌,幽影从前不会出现得这么频繁,他要投入比以往更多的时间搭建牢笼,才能困住晃动的深海。

    他开始不时提醒自己重复的话语以维持平衡,曾归属于闲暇的时间掰裂开来,变成空白而碎片化,裂缝间填充进了在梦境中经历过因而清晰无比的记忆。

    梦境不属于他,记忆却狂肆。傅择宣陷入了这般狂潮,从记忆惊醒后恍惚空白,片刻记忆飞走,如同只是小小发了个呆。

    ……

    错过相依为命的母亲病情的儿子,在机器滴声过后跪倒在病床前痛声啼哭,却在梦境中见母亲正常衰老,无病无痛。

    辗转找寻多年的孩子在梦中回到家,温馨的晚餐桌上是彼此眼中带泪的笑。

    阳光、青藤、微红的颊,勇敢告白后风中传来的细语呢喃,相拥时的怦然心动。

    不再为贫苦、饥饿、战争困扰的国家里,孩童脸上不再是阴霾,吹起的泡泡中闪耀着每一个家庭的平凡幸福。

    若记忆仅是这些,傅择宣就不需要用柜子将其封锁,而是让其漂浮在脑海中,一个念头就能触动。

    让他恍惚的是欲望模糊的界限。

    哪些是幸福?得到心理在此刻最渴求的东西?

    那这些充斥着欢笑与温暖的记忆,和那些把人拽入欲望之海的记忆相比,又有什么不同?

    欢笑与温暖的尽头,是否充斥着叫人迷幻的血腥、叛逆、靡乱、禁忌?

    这些最让傅择宣感到恍惚,也更让他明白,越刺激越让人迷乱沉沦,是平凡的力量所不敌的。

    赤条条在被褥间翻滚的男男女女,赌桌前烟雾所模糊的真心与现实,变幻的灯光下由酒精操纵的权欲游戏。

    最痛苦也最刺激的是杀戮后血色梦幻里的荷尔蒙失调,一次又一次的死亡只会越来越偏离正常的情绪。只留下刺激的快感。

    空虚——杀戮——空虚——杀戮……这个循环盲目单一,却掀起一阵又一阵兴奋的潮水。

    ……

    这些都是喻恒筠所不能感知的。

    他唯独能感受到不变的生活中悄然变化的氛围,和充斥在空气中、越来越密集的焦躁因子。

    最开始喻恒筠以为这是自己的出现导致的应激反应。

    但当他一次又一次捕捉到青年的失神,失神后有时平和,有时不由自主出现的发抖、僵直、蜷缩、抽噎,他才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大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