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下心来,中原中也强行对上白发少年的眼睛,粗声粗气地说“你就是那个冻住藤木伦太郎的人?”

    “藤木伦太郎?”那是谁?神上觉得自己委实无辜,他翻遍自己的脑子也翻不出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名字,他确实没有冻过一个叫藤木伦太郎的人啊。

    “别装傻,他那天就是在这里被你袭击的!”

    这……里?哦哦,原来是那个孩子吗?想通了前因后果,神上在表面上展现了一种奇妙的真挚,“是那个偷了我钱包的孩子吗?原来是这样啊。手段有些过分粗暴了,您生气也是应该的。”

    神上任命地放松身体,原来是监护人找上门来了啊,那就没办法了。哦呀,难道他命运的终点是被人打死吗?不是个好死法呢。

    中原中也狠狠地皱着眉,平心而论,他是相信眼前的人说的是真的,那一副做派委实不像蓄意袭击的人,而伦太郎他们却一直是有着偷人家东西的前科。两相比较之下,真相自然水落石出了。

    察觉到这发少年态度软和下来,甚至有一点暗暗的难堪,神上朔疑惑地歪了歪头。这个人……竟然是位讲道理的好人先生吗?

    “抱歉。是我没有搞清楚事情。”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判断,中原中也爽快地道歉,旋即松开了压制神上的手,搭着他的胳膊把他扶起来。

    “您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冷不丁第,中原中也听见耳边的声音喃喃道,“您不应当狠狠地教训我一顿吗?在我这样粗暴无礼地对待您庇护之人之后?”

    “你在说什么啊?”中原中也眉头揪得更紧了,“那本来不是你的错吧……你干嘛……”

    “您真奇怪,比起我这个第一次见的人,您不应当信任您熟识的人吗?“神上朔以一种梦呓的语气嘟囔着。

    “什么啊,我也是有自己的判断的啊小鬼!倒是你,又没做错什么,倒是理直气壮地反驳我啊!真的是,摆出种样子给谁看啊!”

    “我以为,不挣扎的话,您会打得轻一点?说到底,我也是有私心的。”

    “这算是什么鬼私心啊!”中原中也没忍住摸了摸那一头白毛,摆摆手,“快回家去吧,奇怪的小鬼。”

    您才奇怪吧,口是心非的好人先生。这句话在唇瓣上挣扎了半响,终究没有逃脱出来。

    谢谢您。他向少年离开的方向微微点头,以示致意。

    这世道真是奇怪啊,孩子的躯体里塞得却不是孩子,是流淌的粘稠毒液,倒是神明的身躯里却被塞上了柔软的内核,被束缚在毒液之间。

    遇到了很好的人,今晚回去把结尾写掉吧,想开新的文章了呢。

    第4章

    他不应当告诉松平先生这件事的,神上朔有些愧疚的想。这个可怜的老实人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哆嗦地连稿子都拿不住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您,您居然会遇到这样的危险。“他脸上的皱纹晃动着,嘴开的奇大,活像个被人盯上菜园子的八旬老农。

    “嘛,其实我并没有出什么事情,只不过是一场误会。那位小先生是很好的人。比起这个,不如先看看剩下的结尾吧,松平先生。”神上尝试安抚受到惊吓的编辑先生。

    “就算您这么说,我也……”

    “安啦安啦,好好看书啊松平先生。”

    “不要妄图转移我的注意力啊神上老师!”

    “原来老师是这么狡猾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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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回到家的,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蜷缩在旧垫子上了。

    我唯唯诺诺地抱着膝,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情将我关在了这里,它冰冷酸涩地在我心间蠕动着,在我心上啃食出一个又一个空洞,然后将粘稠的黑浆填补上去,胀得我一阵反胃。那种悬空着的满噎感顶着我的上颌,涌出胃囊里的苦汁。

    好冷啊。那是一种打心眼的冷。寒颤从我的血管里打着旋飘出来,拨弄着纤维,黏着在肌肉上,引起全身一阵一阵的痉挛。我这是怎么了?我想哆嗦着问自己,但竟连声音也不能发出来了,能发出来的只有一点甜腥味。

    我本想掏出手绢清理一下口腔,却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破了手掌。我勉强凝神看过去,原来是一朵枯萎的玫瑰花,不仅花瓣已经被揉得七零八落了,连花心都开始泛黄了。

    玫瑰花?玫瑰花!

    我想起来了,这不是我想要送给水野小姐的那朵玫瑰花吗?那个卷走了我全部积蓄,摆着一副嘲弄人的嘴脸的女人,高高地将这朵花抛开,“啪”地一声落在垃圾桶旁边。

    哦呀,原来是这样吗。原来我已经没皮没脸到了这种地步了吗,居然连最低等的尊严都可以不要了呀,可以高高兴兴的像只哈巴狗一样把这个衔回来?

    我捂着脸,面皮极其夸张地扭动了起来,整条嘴唇拼命地往上提着,做出笑的样子来,眼睛被颊肌挤成一道像向下耷拉的弧线。

    笑出来啊,快点笑出来啊!这不是你最擅长的了吗?把那种恶心的滑稽神态摆出来啊!

    我近乎是癫狂地用手提着嘴角了。

    在那层遮蔽住我的笑泪下,一张张可怖又熟悉的笑面闪过,有酒馆老板的,有水野小姐的,有亲友的……不,这哪里是脸啊,这明明是一具具黑黝黝的折射出绿火的骷髅头!他们狞笑着,带着他们肮脏的影子一起,根根扎进我的头颅,挤眉弄眼地看着我痛得满地打滚。

    滚啊,你们快滚啊!

    粗粝的痛意一点点刺进我的头皮,碾碎我的头骨,把神经和组织液吃了个粉碎,最终填充了整个颅腔。那肮脏的黑火从脑内燃烧到了我的眼膜,又把鼓膜一点点撑开,我既看不到,也听不见,恍惚间一切都离我远去了——

    怎么可能!

    我看的见你们啊,水野小姐,老板先生……我竟然笑出来了,笑得笑肌干成结块,挂在脸上。有几个粗哑地不成样子的声音从我嗓子里滚出来,像是沾着毒液的浓痰。

    我记得你们哦。

    我笑得温柔又甜蜜,那是我从来没有过的美妙模样。

    有什么黑漆漆的东西从我颈后探出头来,我轻柔地抚摸它的头部。

    哦呀,原来是我的影子啊。

    你看,我找回影子了啊。